“若是如此!”
“不出三日,冀州四州之境,便会传遍。”
逢纪声音压低。
“真到那时,主公以为,那些地方官吏、豪族门阀会作何猜想?”
“他们只会想:主公连跟随多年、全族系于袁氏的心腹重臣,都能因几句无根无据的流言,说夺就夺,说弃就弃。”
“连审正南这等冀州治中都落得这般下场。”
“那我们这些外地归降的、半路效命的、平日里交情不深的外姓之臣,在这邺城里又算什么?”
逢纪抬起头,额角青筋微微绷起。
“怕是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最后一记重锤落下。
“
“主公!”
“军心不稳,不只在审配之子陷落曹营。”
“而在官渡新败之后,满朝文武本就如惊弓之鸟,人人都怕下一刀落到自己脖子上。”
“此时主公若再自断臂膀,剥心腹之权,那便是亲手替南边那位曹丞相,做了一件他做梦都想做的好事!”
这一番剖析,层层剥开,刀刀见骨。
不谈仁义。
不论交情。
只谈最冷、最硬的利害。
袁绍僵坐在榻上。
搭在被褥边缘的右手死死扣住织锦,力道之大,硬是把上好的绸缎抠出几道死褶。
逢纪没有替审配喊冤。
他说的是根基。
是袁氏在河北的基本盘。
是官渡大败后,整个河北士族那根已经绷到极处的弦。
对啊。
连审正南我都信不过,以后谁还敢替我袁本初卖命?
之前冀州内乱,不正是因为人心不稳的缘故?
孟岱若去接防,旧将不服,新令难行,万一城门先乱,又该由谁来守?
内里先崩的画面,比曹军兵临城下更让人胆寒。
袁绍闭上眼。
胸腔里那股烦闷再度往上顶,喉头一阵发甜。
他按住胸口,弯下腰,闷声咳了起来。
一声接一声。
咳得狐皮大氅都从肩上滑落半边。
亲卫见状,忙端着铜盆上前伺候。
袁绍抬起左臂,粗暴地将人挡开。
他用棉帕捂住嘴。
再拿开时,白布上已多了几点暗红血迹。
屋中一时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袁绍才睁开眼。
那双常年布满血丝的浑浊眸子里,猜疑还在。
可猜疑之下,又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恐惧。
怕曹操挥师渡河。
更怕他这四世三公撑起来的架子,从底下先烂穿。
逢纪的话,把这两重恐惧死死扣在一起,压得袁绍那点“防备审配”的念头再也撑不住。
逢纪仍跪在原地,屏息不动。
他知道,最后一刀已经落下。
接下来,只等袁绍开口。
袁绍丢开染血的帕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声叹,在静夜里显得格外苍老。
“传令。”
退到门边的亲卫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听命。
“收回白日所下军令。审正南所领邺城防务、诸般节制,一切照旧,不容旁人置喙。”
袁绍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孟岱……仍归原职。不必再提代领监军之事。让他去西大营操练残部,无诏不得擅入内城。”
军令逆转。
乾坤倒覆。
逢纪紧贴双膝的手心,已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多作谢恩的虚言,仅在青砖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主公圣明。”
......
翌日清晨。
雪停风住,日头惨白无力地挂在城头。
积雪反光,刺得人直睁不开眼。
邺城各处官署、兵营,在短短一个早晨,遭遇了官场上最荒诞的一幕。
两道军令先后抵达。
先到的那份加盖大印的竹简写得清楚:审配交出兵符,革职闭门;孟岱代领监军,全权接管城防。
因为是昨日下令,所以压了一宿。
以至于西城门千总刚把这文书念完,下面守城的老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第二骑飞马便卷着雪泥冲到城墙下。
滚鞍落马的传令官气都没喘匀,抖开第二份文书:前令作废,审配复职,一切照旧。
军令翻覆,形同儿戏。
私底下的交头接耳,像水面下的暗流,顺着四面城墙蔓延开来。
城南审府。
天井里的残雪尚未扫净,几株老梅树上挂满冰凌。
书房门敞开着。
那名送还兵符的传令官站在廊下,腰背微躬,双手高高捧着那只装有铜符的黑漆木匣。
昨晚来取符的是他,今早来还符的也是他。
饶是跑老了腿的军将,此刻也觉得面上挂不住,视线只敢落在那方木匣的黄铜锁扣上。
“审大人,主公有令,请您点验兵符。”传令官尽力让声音显得公事公办。
审配着一身不起眼的石青旧袍,负手立在案边。
他没有急着去接,反倒偏过头,多看了传令官两眼。
昨日褫夺兵权的雷霆万钧,今日原样奉还的轻描淡写,落在这位河北老臣眼中,激不起半点受宠若惊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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