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某些演员的忐忑不安，范思成的从容里透着经年累月淬炼出的底气。
李天宇亦不再多言，只从衣袋中取出另一张素笺递过去。
面对这位早已将表演融入呼吸的艺术家，任何多余的指引都显得多余。
范思成展开纸条，目光落在那些墨字上时，周身的气场悄然转变。
李天宇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扇虚掩的门上——许导的临时休息室。
按常理，离开前总该去和这位前辈道个别。
可他一想到方才自己信口胡诌的那番“故事”
，心里便一阵发虚。
那套颠三倒四、刻意离奇的设定，怕是足以让任何讲究章法的导演皱眉。
老太太此刻是否还愿见他，实在难说。
踌躇片刻，他索性心一横：不如悄无声息地走。
定了主意，他转身就朝片场外迈步。
不料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唤：
“李天宇，留步。”
他回头，见许导正朝他走来。
老人脸上没什么笑意，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沉淀着某种难以辨明的情绪。
她已年过七旬，作为新浪潮风潮的奠基人之一，若是真摆起架子训斥他几句，他也只能低头听着。
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图一时痛快，拿那些荒诞念头当谈资——李天宇心底掠过一丝悔意。
待许导走近，他端正了神色，恭敬地问：“许导，您还有什么吩咐？”
老人静默地注视他良久，最终轻轻叹出一口气。”每一种新生的流派，起初总是不易被寻常眼光理解的。”
她的声音低缓，“当年我和徐老怪尝试那些手法，观众同样感到隔阂。”
李天宇怔了怔，一时未能领会这话的深意。
许导却继续说了下去：“你刚才讲述的那个故事……内核让我很触动。
我从未想过，一段关系可以承载如此复杂的层次。
尤其是结尾处，角色遵从本能做出选择——出乎意料，却引人深思。”
李天宇更困惑了。
他分明是故意往离奇、甚至冒犯的方向编造，怎么到了老太太口中，竟成了“引人深思”
？这从何说起？
“虽然以我目前的观念，仍难以全然接纳你构建的情节，”
许导话锋微转，眼底却渐渐浮起一点光亮，“但也许正如当年人们看不懂我们的镜头语言一样，这一次，看不懂的是我。
我不该轻易否定一种尚未成形的表达。”
她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整张脸忽然焕发出一种近乎炽热的神采。
李天宇看着，心头莫名一紧。
“许导，您的意思是……？”
“把你的本子写出来吧。”
老人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来投资，我来执导。
你来演那个‘大官人’，至于其他的女演员，只要你提出，我都能请到。
放手去表达你想表达的吧——这个世界，总需要一些独行者来拓宽情感的边界。”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仿佛重新回到了挥洒创意的年轻时代。
而李天宇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原以为自己临时拼凑的故事已经足够突破常轨，却万万没料到，眼前这位前辈的念头，竟比他那番胡言更加大胆、更加不拘一格。
正暗自震撼时，许导又向前半步，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补了一句。
李天宇听完老妇人的言语，未置一词，连告别也省略，转身便走，步伐间甚至透出几分仓皇。
他实在怕自己再多停留一刻，会控制不住向那老妇人扬起手掌。
她竟提议，为助李天宇深入角色，可让他的伴侣去饰演阿金、阿瓶乃至月娘。
哈！
他心中那念头愈发清晰：此生绝不再与文艺片导演共事。
那群人的脑子，恐怕没一个在常轨上。
也是，一个能让自己妻子出演电影——且是那般尺度影片的导演，你又能指望他正常到哪里去？
一切皆为艺术！
阿眉忧心忡忡地望着李天宇。
自上车起，他便一言不发，只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膝上，眼神空茫。
无论阿眉如何同他说话，甚至暗示可以做些别的什么，李天宇都毫无反应。
就在这般忧虑中，李天宇木然回到家中，随即瘫进沙发，将刘逸妃搂在怀里，再不松手。
他那副模样吓坏了所有人。
陈潇、杨蜜，连同柳芸芸和周燕都围拢过来，焦急地同他讲话，可李天宇始终怔怔出神。
就在女眷们急得快要唤来家庭医生时，李天宇忽然动了。
他浑身一颤，如同大梦初醒。
口中反复喃喃：
“不行……真的不行，我办不到。”
随即转向周燕，清晰说道：
“燕姐，往后什么片子我都肯接，唯独艺术片，免谈。”
说罢，他抱起刘逸妃便往楼上走去。
众人见状，终于松了口气——那个熟悉的李天宇，回来了。
他曾努力去揣摩艺术片导演的心思，试图踏入那个所谓崇高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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