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低头扫了一眼终端，跳动的数据流把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拇指划过屏幕，把统计图表划到下一页，眉心挤出一道深痕。
“目前未感染者已经基本撤离完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仍有近十亿感染者滞留在塔卫二地表。加上已经死亡、无法转移的遗体，总数二十八亿。”
数字在空气中滞了一瞬。
九尾狐靠在指挥台边沿，闻言合上了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喉结滚动，吐出一口绵长的呼吸“二十八亿……”
他把这个数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胸口的起伏慢了些许，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指挥台的边角。
“他们的反应呢？”他睁开眼“那些被留下的。”
老陈的手指在终端上点了两下，调出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晃得厉害，应该是某个士兵胸前摄像头拍回来的——人群攒动，声音嘈杂，不知道谁在喊，谁在哭。
“我们的人还在地表维持秩序，尽力分发物资。但感染者之间已经开始传——说我们不会带他们走了。”
老陈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九尾狐的侧脸，又迅速移开“指挥官，现在这种环境下，谣言的传播速度比信号快。我们控制不了每张嘴。”
“说重点。”
老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不适咽下去。
“已经有感染者袭击了我们的队员，抢夺物资和装备。安全部队不敢开火——他们担心造成大规模冲突。目前……已经有十四名后勤人员受伤。”
九尾狐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中指和拇指卡住眉骨，用力到皮肤微微发白。
“命令安全部队，公开暂行条例——”她松开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铁板“任何抢夺物资装备、袭击医疗及后勤人员的行为，一律视作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不限身份。视情况可自由决定武力等级……”
说着，九尾狐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死死卡住，眼神看见别的地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剩下的话“在我方人员或者其他难民遭遇人身安全且不可避免时，可直接动用致命武力。”
老陈的笔顿了一下。
“明白了，不过这样……不会激化矛盾吗？”
“会。”九尾狐转过身来，军靴在金属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的眼睛迎着指挥舱顶灯的白光，瞳孔缩得很小“但不这么做，死的人更多。”
老陈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开始向安全频道传达指令。
几小时后。塔卫二地表，第三疏散区边缘的临时集结点。
风从东边那片焦黑的废墟上卷过来，带着粉尘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腐味。
地面上铺满了简易帐篷——说是帐篷，其实不过是联邦军丢弃的防水布、拆开的补给箱板材，甚至有几顶是直接扯下来的隔热材料。
雨已经停了两天，但地面还没干透，泥浆和不知什么东西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分发点前排着长队。队伍歪歪扭扭，像一条脱了骨的蛇。
“求求你们，再给我一点吧……这些真的不够……”
一个女人跪在分发台前，头发灰白，打着绺贴在脸上。她的呼吸非常急促，口罩内部已被水雾充斥。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右袖从肘部裂开，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没有包扎、已经发黑的伤口。
她怀里紧紧抱着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五百毫升的水，但她的眼睛盯着发放员身后的那箱水，像盯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发放员是个年轻士兵，面罩推到了额头上，脸上全是汗和灰。他看了一眼女人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东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阿姨，真不能再给了。”他的声音发紧，像个闯了祸还在努力解释的学生“配给有标准，前面还有两千多号人，如果……”
“照我说你跟他废什么话！”一个粗粝的声音从队伍中段炸开。
人群刷地让出一小片空地。说话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膀大腰圆，没穿上衣，胸膛和肩膀上全是灰黑色的污渍。
他赤脚站在泥地里，两脚分开，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头准备顶人的公牛。
“人都活不下去了，还讲什么限制不限制！”
他话音没落，队伍里有三四个青壮年也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从建筑废墟里扒出来的金属长条形物体，另一个人什么都没拿，但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响。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没有吭声，但眼神里那点火苗已经窜了上来。
周围的气氛像被浇了油。有人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抱着孩子往角落里缩。
军人们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最前面两个人把发放台往前一推，作为简易掩体。后方的三个人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枪口朝下但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护圈。有人开始在无线电里喊话，声音压得很低很快。
“控制点四号需要支援，坐标F7，人数约四百，冲突等级——三级，正在升级。”
“支援最快三分钟。”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天气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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