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难民区时,工联的人没有片刻停顿。
他们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喘口气、看看周围、确认一下自己身在何处。
物资箱从肩上滑下来,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嗵”声,随即被就地拆封——有人用指甲抠开胶带,有人从腰后抽出折叠刀划开密封条,动作干脆利落得像被同一根发条拧紧了全身。
箱子里的东西被按照类别甩到不同的堆放点:食品一摞、水一摞、滤罐和简易医疗包一摞,有两个人专门负责点数,喊出来的数字短促有力,像节拍器在响。
最后一箱配给发完,领头那个壮汉把空箱子往旁边一踹,转身就往医疗区走。其余人跟在后面,没有一个掉队,甚至没有人问一句“去哪儿”。
他们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密集的、湿漉漉的声响,像一群正在穿越浅滩的兽群。
医疗区就在两百米外的一片半倒塌的建筑群之间。
那里没有帐篷——帐篷不够了,只有几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防水布拉在残垣断壁之间,勉强遮住头顶那层薄薄的灰光。
地上铺着的东西五花八门:军用薄毯、旧床单、拆开的纸箱、以及大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被体温焐热了的泥地。人躺在上面,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已经快要枯萎的作物。
呻吟声不大,但密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哼鸣,像有一大群人同时在做同一个噩梦。
沉默也在那里——更沉、更重,是那些连呻吟的力气都已经耗尽的人替自己选择的最后一种表达方式。
那些感染者散落在废墟与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的坐着,脊背弯成一张拉不开的弓;有的躺着,身下只垫了一层薄毯或干脆是裸露的泥地。
有的睁着眼睛,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却什么也映不进去;有的闭上了眼睛,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们还没有被那一边收走。
少数人抱着自己的妻子、父母、孩子,肢体僵硬地蜷成一团,像冻死在冬夜里的鸟巢。而更多的,是独自坐着的人——一个人,一个姿势,一双空洞的眼睛,朝着某个没有方向的方向,呆呆地望着。
九尾狐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划过去,像一块石头在河床上磕磕绊绊地滚。然后它撞到了什么,停住了。
那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也许更小——在这里,年龄已经很难从脸上分辨了。他跪在地上,跪姿歪歪扭扭的,膝盖陷在泥里,小腿被黑色的泥浆糊满了。他面前是一堵半塌的墙,墙根下靠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头歪向右侧,靠着墙面的夹角,像是被那堵墙接住了才没有彻底倒下去。她的面色灰败,不是苍白——苍白至少还是活人的颜色,这是一种像旧报纸一样的、从里往外泛黄的灰。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胸腔那里看不出任何起伏。
孩子紧挨着她,身体贴着她的手臂,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他的头埋在女人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她袖口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每隔几秒,他的肩膀就会抖一下,像被寒冷从内部一下一下地咬着,每咬一口,他就往女人身上再贴紧一点。
他时不时发出一点声音。不是哭喊,不是嚎啕,而是一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气声,像一根在风里被反复弯折的细铁丝,快要折断了,还在响。
九尾狐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泥浆没过他的鞋底,发出黏腻的吮吸声。
一只手挡在了他面前。
九尾狐低头看去。是一个医护人员,防护服上满是污渍,面罩的带子在耳后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痕。
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裂了无数道缝的玻璃。
“别过去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可是……”九尾狐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医护人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收了回来。他看着那对母子,喉结缓缓滚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咽一口很烫的水。
“她在瘟疫刚扩散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写了无数遍的死亡报告“把唯一的口罩给了孩子。自己完全暴露在感染环境里。”
他停了一下。
“到了晚期,晶体已经侵蚀了她大部分器官。她一声都没吭过——”他的嘴唇动了动“不是因为能忍,是因为怕孩子听见。”
九尾狐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女人脸上。她确实没有出过声。从刚才到现在,她就像一尊被搬到这里之后便再也没有动过的雕塑。
“现在已经昏迷了,”医护人员说“我们试过所有库存的药物,没用。”
沉默了几秒。远处有人在喊编号,声音忽远忽近。
“那……那个孩子呢?”九尾狐问。
医护人员的目光偏开了。不是看向别处,而是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刚好能让九尾狐看不见他的眼睛。他面罩下面的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有下颌的轮廓还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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