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大战期间,陈朝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公元562年,三月,春回江南,柳绿莺啼。
毛喜不停进谏,要求出使北周。
他要干啥去?
此前安成王陈顼,也就是陈蒨的亲弟弟,多年羁留长安,为北周质子,不得南归,他答应过陈顼一定会接他一家南归,所以心急如焚。
陈蒨知道毛喜着急,心中割舍不得,长叹一声:
“鲁山要地,寸土关乎江防。若是拱手送给北周,将来北朝兵马顺流而下,后患无穷啊。”
毛喜近前一步道:“陛下,土地易得,骨肉难再啊。
鲁山虽是险要疆土,不过是一方郡县;安成王乃是高祖一脉,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方今天下未定,宗室单薄,先帝子孙凋零。
衡阳王陈昌已然身故,陛下膝下诸子尚且年幼。
朝中侯安都等大将功高势重,若宗室再无至亲强藩作为拱卫,日后朝堂,何人制衡勋臣?”
一句话说到了陈文帝心坎上。这次东阳大捷,侯安都更加位高权重,所谓奴大欺主,店大压客,他心中已经生出了忌讳。
终于,陈蒨决定以地换弟,派遣近臣毛喜,持节北上,远赴长安周旋。
这毛喜心思缜密、辩才过人,在北周朝堂多方斡旋,费尽口舌礼数。
周室还有点不是心思了。“妈蛋的,要少了,早知道陈蒨这么慷慨,多要点好了!”
毛喜又恳请了几位刚烈忠义的北周重臣,一起劝说宇文护,宇文护才算点头应允,放陈顼南还。
一路之上,毛喜亲自护送,沿途照料安顿,栉风沐雨、昼夜兼程,千里迢迢奔赴江南建康。
车马入城,安成王陈顼百感交集,时隔数载,终于回家了!
文帝陈蒨忙不迭出城亲迎,抱着弟弟一顿大哭。
久别重逢,安成王陈顼泪雨纷纷,伏在哥哥肩头,委屈得像个孩子。
陈蒨龙心大悦,当即降下圣旨:“拜安成王陈顼为中书监、中卫将军!”
陈顼鸟枪换炮,从囚徒一晃,变成了中枢要员,掌理朝堂机要,荣宠一时无两。
北周使臣杜杲陪同送归,入朝觐见。
陈文帝从毛喜那里得知,他曾居中成全,自然非常感激。
感激归感激,陈蒨还是挺来气的,忍不住对着杜杲一顿发牢骚:
“此番朕的弟弟得以礼送南归,重回故土,实在是北周的浩荡恩惠。只是可惜,非得朕割舍疆土,鲁山之地就这样成了你们北周的,说起来你朝有点太小家子气了。”
北周拿一个质子,换了南朝一座城池,强行勒索,占尽便宜,所以陈蒨才一肚子怨气。
杜杲身为北周长使,风骨凛然,听闻此言不卑不亢,当即朗声辩驳,字字铿锵:
“陛下此言差矣!昔日安成王滞留长安,不过是一介闲散布衣;可他身为陛下至亲、大陈介弟,是皇家骨肉至亲!这等至亲贵胄,千金难换,其价值,何止区区一座鲁山城池能比拟的?”
“啊?你要这么说……”陈蒨有点语塞。
“陛下觉得不划算可以不迎回弟弟,我们大周素来敦亲睦邻、重情重义,上遵太祖遗训,下守两国盟好,肯定不差他一口吃的。”
“朕不是那个意思……”
“陛下局气了,我大周怜悯骨肉分离之苦,秉持恕己及人之心,这才礼送王爷南归,成全你们兄弟团圆,区区一座城池,难道不是礼尚往来,投桃报李吗?”
人家可没说是勒索的赎金,是你们陈顼地位重要,你们不好意思空口白牙讨要罢了。
陈蒨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讪笑。
许久,他一扬手道:“贵使气质卓然,令朕佩服……刚才朕说的不要往心里去,一句玩笑话罢了,还是要感谢您从中成全,一路送归的。”
于是给了杜杲很多赏赐,同时派遣毛喜再次出使北周。
还去干啥啊?
陈顼的老婆和儿子陈叔宝还没回来呢,必须再接一趟。
要说北周也是真磨叽,一起放回来多好啊,这可能就是大国博弈,就让你闹心,在翻脸和不翻脸之间来回试探。
安成王陈顼身长八尺三寸,仪表魁伟,手垂过膝,又熟习弓马,气度弘厚,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八年羁留北土为质,寄人篱下,受尽冷暖,把这位王爷磨砺得更加城府深沉。
他患难之中与毛喜相交莫逆,归国后,特意向陈蒨讨要了毛喜,做了王府幕僚。
从此之后,表面上毛喜白衣款款,悠哉悠哉,实际上,王府筹谋,大多出自他手里。
这就是大隐隐于市。
南朝喜事不断,派使者回北周走动,同时也派人去了北齐。
去北齐干什么呢?
北齐可出大事了,天大的事情,娄昭君亡故了。
之前便有童谣在邺城郊外响起:“九龙母死不作孝……”
公元562年,夏四月,北齐后宫传出惊天噩耗——武明娄太后娄昭君病势垂危。
这位一手撑起高氏江山、扶立四帝的一代贤后,在爱子亡故,孙儿惨死之后,急火攻心,终是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临终之时她十分安然,对周围人说:“我累了,终于要见夫君去了,也不知他能不能怨我……嗨!罢了……”
按古来礼法,国母大行,举国哀丧,天子须素服辍乐、罢宴止欢,敬尽人子之礼。
可当今圣上是谁?
武成帝高湛!心性乖张,凉薄无情。老娘可死了。
他可能忘了,没有老娘站台,他根本不可能平稳接班。
亲娘驾崩,满宫举哀,唯独高湛一脸满不在乎。
朝野百官尽数披白绫、换素服,唯独高湛一身绯红御袍,艳色夺目。
他是半点丧仪不肯遵行,全然不顾天下人目光啊。
没过几日,丧期未过、哀声未绝,高湛竟径直登临三台高楼,摆开酒筵,丝竹并举,高歌纵乐,酣饮狂欢。
这疯了吗?
宫女见状心下惶恐,捧着一袭素白孝衣上前跪请,道:“请陛下换服守丧……”
谁知高湛眼一瞪,戾气骤生,一把夺过白袍,狠狠掷于台下,摔得衣袂翻飞,道:“朕不穿这个,不好看!”
一旁的散骑常侍和士开,也就是他老婆的情人,虽素来逢迎,此刻也觉过了,壮着胆子上前劝谏,道:“恳请圣驾停乐止宴,以尊孝道。”
高湛一看他,勃然大怒,心里骂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找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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