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看?”
黄谦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在背后指使,而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将作监的案子,陛下震怒,武将群情激愤,二皇子步步紧逼。这个时候,殿下越是用力,越显得心虚,与其堵,不如疏。”
太子目光微凝:“说下去。”
黄谦道:“萧凛拿出的证据,账册、书信、契约,一样一样,条理清楚。这些东西,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殿下若强行插手靖安司的查案,只会授人以柄。
不如……让靖安司去查,查出来的东西,若是真的,殿下就当断尾求生,若是假的,殿下自然清白。无论哪种结果,都比现在强。”
周焕生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岑文镜抢了先:“黄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断尾求生?断谁的尾?将作监的人若是扛不住,咬出殿下怎么办?”
黄谦看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将作监的人咬殿下什么?咬殿下指使他们贪墨?咬殿下让他们以次充好?岑大人,殿下是储君,将作监的事,殿下从来不曾插手。他们咬殿下,也得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攀咬储君,其罪当诛。这一点,他们比你我更清楚。”
岑文镜被噎住了。
黄谦继续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将作监的人,而是那些跟将作监有往来的人。殿下要做的,不是去堵靖安司的嘴,而是把自己摘干净,摘得越干净,越安全。”
太子沉默了很久,目光在黄谦脸上停了许久。
黄谦垂着眼,神色坦然,他不知道太子信不信他,但他知道,太子现在别无选择。
良久,太子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黄谦说得对,将作监的事,孤不宜插手,靖安司要查,让他们查,纪润……”
他顿了顿,看向周焕生:“你去告诉纪润,见机行事。”
周焕生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头应了,转身出去。
太子又看向岑文镜:“把跟将作监有往来的人,梳理一遍,该断的,断干净。”
岑文镜也领命去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今日朝堂上的画面,武将们跪了一地,二皇子步步紧逼,萧凛呈上证据,殷丞相提议靖安司查案。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计好的。
镇海公那个老东西,一向在朝堂上装聋作哑,今日却第一个站出来,哭得跟死了儿子似的,他就不信,镇海公背后没人推。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日光,眼神阴鸷。
黄谦等人见太子这般,个个垂头不语,待太子一挥手,他们这才鱼贯而出。
从东宫出来,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东宫巍峨的门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
可今日,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也许走不远了。
与此同时,纪润被叫到靖安司时,张公宣正对着那箱劣质军械发呆。
箱盖敞着,刀、弓、箭、铠甲,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像是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破烂。张公宣拿起那把卷刃的刀,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纪润,你过来看看。”他头也不回地喊。
纪润走过去,站在箱子边,低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张公宣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沉:“将作监的案子,陛下交给靖安司查。你说,怎么查?”
纪润沉默片刻,道:“大人,这案子明面上是将作监贪墨,可往深了查,牵涉的人不会少。大人真想查到底?”
张公宣盯着他,忽然笑了:“纪润,你这是在试探本官?”
纪润垂首:“不敢。”
张公宣收起笑容,声音冷了几分:“本官在靖安司二十年,查过的案子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将作监的事,本官不管它牵涉到谁,该查的,一样不会少。你记住,靖安司是陛下的人,不是东宫的人,也不是二皇子的人。”
纪润心头一凛,垂首道:“属下明白。”
张公宣摆摆手:“去吧,先把那些书信、账册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出入。明日一早,本官要看到结果。”
纪润应了,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公宣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一动不动。
纪润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他想起韩胜玉说的话:“太子这条船,未必不会沉。您是个聪明人,该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当时觉得,这丫头胆子太大了。可今日朝堂上的事,让他忽然觉得,也许她不是胆子大,是看得远。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了望天,良久轻笑一声,这才快步往值房走去。
***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承延回到府中,换了身家常的衣裳,便让人把陈洵仁和项文通请了来。两人进门时,他正靠在椅背上喝茶,脸上还带着散朝时未散尽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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