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总是一个人窝在自己那窄巴巴的上铺,就着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翻来覆去地算账。这个月计件工资开了多少,扣掉水电费剩多少,该给堂姐家寄多少生活费,自己留多少。他舍不得多花一分钱,食堂里打饭永远就俩馒头或者一份白米饭,就着从老家带过去的一罐子腌萝卜条,几口扒拉完就算一顿。偶尔工友们看不过去,把自己碗里的肉菜夹两块给他,他还推来推去不好意思要。
给家里打电话是他每星期最惦记的事儿。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他得去厂门口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长途加漫游,一分钟一块多钱,他掐着秒打,每次基本控制在三分钟以内。电话接通了,他永远是那几句:小俊呐,钱够花不?不够爸再给你寄。在学校听话不?别惹事啊。好好学习,听见没?翻来覆去就这三句半,语气里带着点笨拙的讨好,带着点生怕儿子嫌他啰嗦的小心。
电话那头,刘俊刚开始接电话还挺兴奋。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爹常年不在身边,心里头其实想得慌。每次接到电话他都叽叽喳喳说一堆:爸!我今天考试得了九十多分!爸!堂姐家做了红烧肉!可日子长了,每回都是那两句钱够不够听话不,刘俊渐渐就觉得没意思了。反正我爸就知道问这两样,别的他啥也不懂。后来再接电话,语气就越来越敷衍:够了够了。知道了。行,挂了吧。
父子俩的交流,就这样被漫长的距离和一根细细的电话线消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淡。
刘润林在南方一干就是好几年,每年就春节那几天能回趟家。腊月二十八九到家,正月初六初七就得走,来去匆匆。每回一进门,他第一件事就是上下打量儿子,然后咧嘴笑:哎呀,又长高了!哟,这衣裳穿得时髦!他觉着自己虽然人不在身边,但钱给够了,儿子日子过得好,就行了。他哪里知道,青春期的男孩子,就跟野地里的小树苗一样,光浇水施肥哪够啊,得有人盯着修剪枝杈,哪根长歪了赶紧给它掰正了。刘润林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刘俊心里头那棵树的枝杈,早就七扭八歪地疯长起来了。
刘俊十四五岁上初中那会儿,个子蹿得快,站在同龄人里头显眼。可学习是一天不如一天,上课趴桌上睡觉,下课第一个冲出教室。堂姐毕竟不是亲妈,管严了怕人说闲话,管松了又没效果,后来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刘俊没人管束,就像脱了缰的小驴驹子,满街乱窜。台球厅、游戏机厅、录像厅,哪个门朝哪儿开他比谁都清楚。兜里一有零花钱就往那些地方跑,叼着两块钱一包的烟,站在游戏机前面摇头晃脑地拍按键,一待就是半天。饿了门口买俩烧饼夹菜,渴了灌一瓶汽水,日子过得倒比在学校逍遥。
也就是在那些地方,他认识了张晓峰。
张晓峰比他大两岁,当时也就十六七,但已经是那一带出了名的小混子。纹身还没纹,花胳膊是后来添的,但那股子横劲儿早就有了。他个头不算特别高,但壮实,打架下手狠,一瞪眼能吓得初中生直哆嗦。他身边总跟着三四个半大孩子,鞍前马后地喊,走到哪都有人给让路递烟。对于从小缺爹少妈、在学校里没人正眼瞧他的刘俊来说,张晓峰就是电影里走出来的大哥,浑身上下都带着让他羡慕的光。
那年头港台黑帮片正流行,录像厅里整天循环放《古惑仔》。刘俊蹲在录像厅乌漆嘛黑的板凳上看完了全集,出了门看谁都带点电影滤镜。他就觉着,好男儿就得像陈浩南那样,有情有义,兄弟一堆,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而张晓峰,活脱脱就是现实版的山鸡哥。
认识了之后,刘俊对张晓峰那叫一个尊敬,嘴甜得很,长短地跟在屁股后头转。张晓峰也受用,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以后这一片,哥罩着你。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刘俊心里头那个暖啊,比自己亲爹说一百句好好学习都管用。他觉得终于找到组织了,找到大腿了,有人替他撑腰了。从那之后,刘俊就彻底黏上了张晓峰,逃课一块儿逃,闲逛一块儿逛,欺负弱小一块儿欺负。到学校门口堵低年级的学生要保护费,五块十块地要,不给就推搡两下。晚上哥几个凑钱买瓶劣质白酒,蹲在马路牙子上对嘴吹,吹完牛皮就撒酒疯,半夜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嚎两嗓子才过瘾。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眼就过去了。六年里刘俊跟张晓峰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刘俊甚至觉着,张晓峰比亲爹都亲。亲爹也就是在电话里问两句钱够不够花,顶多往他银行卡里多打俩钱。可张晓峰呢?张晓峰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替他出头,在他无聊的时候带他找乐子,在他没钱的时候拍给他几十块让他先花着。这情谊,在刘俊看来比天还大。
而远在南方的刘润林,对此一无所知。他每年春节回去见儿子一面,一看哎呦又长高了,一看哎呦穿得挺利索,一看哎呦手里还拿着新手机呢,心里头就挺美。他就觉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受,儿子过得不错,这就行了。有一年春节回去,他还特意多塞给刘俊一沓子钞票,笑着拍他肩膀说:小子,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了。刘俊接过钱,嘴上说谢谢爸,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明天拿这个钱跟峰哥去哪儿玩。他甚至都没正眼看看他爸,他爸那双手上全是裂口和厚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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