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方程式
第三卷：雾屿同舟
Part 373 月光巢
梧桐树影在台风预警中疯狂摇晃，有什么在东西湿漉漉的空气里破土生长，带着血腥的真相与少年赤诚的心脏，将街头灯光染成荆棘丛生的玫瑰色。
杀人犯的女儿压抑21天的泪终于决堤，落在ζ项链晕开一朵朵透明的水花。
一切精密的计算，全部冷静的分析，现在都变成了海市蜃楼。
吴雾没有再多余地追问任何一句‘你确定么’，或者表演她最擅长的虚伪感激。
少女只是踮起脚，用沾着泪水的唇瓣轻轻碰了碰江屿右耳的耳钉。
柑橘香的暖风令少年耳廓泛起淡淡的薄红，耀眼银光与他冷白肌肤融成惊心动魄的图腾。
当暮色彻底吞没城市的时候，两人并肩走进已经空荡荡的校园。
夏夜的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暑气，却又被月光浇得温柔。
本来喧嚣蝉鸣开始变得稀疏零星，紫藤花架送来醉人的幽恬清香。
他们穿过熟悉的走廊，穿过曾经对峙的西侧楼，穿过无数个擦肩而过的日日夜夜。
吴雾从粉色书包中取出高三教学楼502活动室的钥匙，明澈的光线在开关的触发后淌满了室内的一切陈设。
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最上方写着工整清秀的‘ζ函数与医用建筑课题研讨会’几个字。
原木色的长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铺着棕白格子的桌布。
中间还放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细颈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向日葵，橘黄色的花瓣舒展得像少女明媚的啦啦队裙裙摆。
各种数学参考书、竞赛试卷、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论文稿整齐地码放在长桌的四个角落。
但江屿的视线停驻在活动室最后一排的窗边——
那里多了一张明显属于加长加宽尺寸的单人沙发床。
深蓝色的绒布包裹着厚实的海绵垫，床头的位置摆着一个浅灰色的方形抱枕，上面绣着白色的‘ζ’字符。
沙发床旁还贴心放了一盏立式阅读灯，灯罩是暖黄色的，像一颗悬在夜空中的星。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青翠的藤蔓温柔的垂落下来。红棕色盆子外贴了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
【高三（七）班江屿同学专属。未经本人允许，请勿擅自占用。】
少年的黑瞳倏然暗下去，肋骨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疼。
是心脏跳得太猛，撞的。
“江同学现在属于受伤状况，本身就与你的身高体型不匹配的医院陪护床无法让你好好休息。”
“网吧包厢环境混乱，且烟雾缭绕对身体不好。”
“黑豹拳场的Zeta选手休息室已经没有了，西侧楼天台容易着凉，汽修厂一般比较嘈杂。”
“篮球馆更衣室的长凳太硬了，也不适合过夜。”
“我想给你一个家。”
“不想让哥哥再在深夜辗转于各种不同的地方了。”
“你不是流浪狗。”
“你是江屿。”
“是我的战神。”
窗外滚过愈来愈响的闷雷声声，台风雨果不其然开始倾泻而下。
雨滴敲打玻璃窗的声音像急促的鼓点，水痕扭曲了窗外路灯的光晕，将502室隔成风雨飘摇的孤岛。
“活动室暑假晚自习后没有人的，何主任也批准我在课题期间保留钥匙。”
“于是我在哥哥住院期间，向教务处提交了添加课题研究组设备的申请。”
“理由包括：江屿同学是课题组的核心算法负责人，需要尽量参与研讨会并且完成课题任务。但你目前属于重伤初愈的状态，校内外往返通勤十分不便。”
“一中暑假期间不开放住宿，但由于数学竞赛组还需要到校集训，因此高三教学楼没有断电。如果能在活动室放置一张沙发床，就能最大限度地方便江同学发挥他的数学能力。”
“而且根据静波市教育局官网发布的通知，吴熙老师涉嫌经济犯罪和过失致人死亡，已经被静波一中停职。她的特级教师评选资格也被取消了。”
“静波市的高级中学特级教师五年评选一位，现在我们学校有资格参选的老师，只剩下七班的班主任王志强老师。”
江同学曾两度成为静波市篮球联赛的MVP，也是静波一中近十年唯一入选国家青年队集训名单的球员。”
“虽然他现在受伤无法作为正选参赛，但他仍旧是校队的精神支柱，这是毋庸置疑的。”
“502活动室的窗户能直接看到篮球场，王志强老师也十分希望江同学能够当一中校队的战术分析师，每天准时旁观队友训练，并且出战术建议书。”
“我特意附上了请陈野向王教练申请的《篮球校队队长病假期间的任务建议》、杨学长的《康复建议书》，以及第一次课题研讨会时，你在黑板上向大家演示的用ζ函数零点分布来预测建筑结构薄弱环节的思路照片。”
“并且提交申请的时候，我还当面向何主任表达了我和课题组其他成员都对信息建模能力缺乏信心的困扰。”
“所以——”
吴雾弯起眼睛，笑出两个清甜的梨涡，“学校不仅批准了，还特批从学生会活动经费里拨了一千块，用于购买‘必要的科研辅助设施’。”
“何主任原话是：‘吴雾同学考虑得很周到，课题组的核心成员确实需要有良好的休息条件。江屿同学虽然平时纪律性差了点，但数学天赋和篮球实力是全校公认的，这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学校应该给予人文关怀。’”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而来，把江屿睫毛染成银白的蝶羽。
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在福利院漏雨的屋檐下滋生出的戾气，在黑豹血腥的擂台上淬炼出的锋芒，在江明远病床前枯坐的深夜里凝结成的绝望——
都在一点一点，被眼前姑娘的温度融化。
吴雾从来都不是不计较得失，默默付出的圣母心傻白甜。
他的雅典娜，理智又冷血，精明又虚伪，柔弱又脆皮。
可偏偏就是她，能一眼看穿他玩世不恭里的孤寂，无所畏惧里的荒芜。
真的也只有她，能猜出他最想要什么。
不仅猜得到，还敢给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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