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了。但那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她体内有七个人的灵魂,有冰魄寒的坚毅、赵月儿的温柔、冰魄霜的清冷、赵曦的憨厚、赵念的沉稳、冰魄雪的温婉、赵晨的纯真。现在她只有一个人。但她还是一样撑过来了。
第三年春,她独自猎到了第一头山獐。獐子不大,但膘肥体壮,一矛中的——用的是屋里墙上挂着的铁尖木矛。她把山獐扛回村时,铁柱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她,看着她肩上那头山獐和獐脖子上精准的矛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阿妹,你比爹当年还准。”那是铁柱第一次夸她,也是他唯一一次夸她。
阿妹把山獐的皮剥了鞣好,钉在屋里墙上——就在父亲留下的那张旧鹿皮旁边。两张皮子并排钉着,边角都鞣得不算太好,但钉子依然端端正正地钉在同一道墙缝里。
第五年,铁柱的腿开始疼。不是打猎摔的,是常年蹲守落下的老寒腿。入冬后疼得厉害,蹲不住猎物,拉不开弓。进山的活渐渐全落在阿妹一个人肩上。她每天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饭,把铁柱和嫂子的早饭热在锅里,然后背了弓提了矛独自进山。嫂子送她到院门口,每次都往她怀里塞一个粗面饼子,说冷了记得吃。阿妹说好。粗面饼子在怀里捂到中午还是被山风吹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崩牙,但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第十年,铁柱的大女儿出嫁。嫁去了山那边的村子。婚礼很简单,男方赶了一头驴来迎亲,驴头上绑了朵红布扎的花。铁柱蹲在门槛上看着驴队走远,说路不好走,以后回娘家不方便。嫂子在旁边抹眼泪。阿妹站在院门口目送驴队消失在雪雾中,把那天打的唯一一只野兔挂在厨房灶边——那是给嫂子炖汤用的。
第二十年,嫂子病了。病得不重,但拖了很久,杂货铺关了门,家里的银钱渐渐不够用。阿妹从那天起每天多跑两个山头,把多打的猎物拿去镇上卖。镇上收皮货的老板认识她,说老铁家的闺女,皮子鞣得跟你爹当年一样好。阿妹接过铜钱数了数,问老板能不能再多给两个。老板说你这皮子值这个价。阿妹说嫂子病了要抓药。老板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多抓了一把铜钱放在她手心,说就这一次。
嫂子病好之后,杂货铺没再开。她坐在炕上给阿妹做了双新棉鞋,鞋底纳得极密。阿妹穿上试了试,说有点紧。嫂子说新鞋都紧,穿穿就松了。阿妹穿着那双鞋进山,鞋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确实有点紧。但那是嫂子一针一线纳的,她舍不得脱。
第三十年,铁柱的腿彻底不能进山了。他每天坐在院门口的木墩上晒太阳,看着阿妹天不亮出门、太阳落山回来。偶尔有村里的老猎户路过,跟他聊几句当年的猎事。铁柱说现在不行了,现在是我家阿妹在打。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骄傲。那年冬天阿妹打了一头极壮的野猪,从山上拖回村时,铁柱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野猪的獠牙有小臂那么粗,皮厚得连矛都扎不透——阿妹是追了它整整一天,趁它在泥潭里打滚时从眼窝捅进去的。铁柱摸了摸野猪的獠牙,说这猪比你爹当年打的那头还大。阿妹把野猪的獠牙锯下来,放在父亲留下的那把旧猎弓旁边。
第四十年,阿妹老了。她的头发白了,手开始发抖,拉不动那张陪了她大半生的猎弓。村里人劝她别再进山,说你这岁数在山里摔一跤就没了。阿妹说还能再跑几年。她将铁尖木矛换成更轻的木矛,进山的路从原来的一天缩短到半天,打的猎物从野猪变成山兔。铁柱已经走了好几年了,院门口的木墩空着,被日晒雨淋得裂了缝。嫂子也走了,那张打了大半辈子补丁的土炕上如今只剩她一个人。
第五十年,阿妹终于不再进山。她每天坐在院门口的木墩上晒太阳,偶尔有村里的后生路过叫她“猎户婆婆”,问她当年打野猪的事是不是真的。阿妹说是真的。后生们啧啧称奇,说你一个女人怎么打得过那么大一头野猪。阿妹笑了笑,说追了一天,趁它打滚时捅进去的。
第五十一年冬,她病倒了。躺在土炕上,身下是那张磨得发亮的苇席,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被。村里的邻居轮流来送饭,村口的杂货铺老板托儿子送了一包红糖,说春娘当年赊的盐巴钱早就不用还了。阿妹把红糖放在枕头边,没舍得冲水喝。
临终前的那个傍晚,屋外下了大雪。她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望出去,能看到山林的轮廓在白茫茫的雪夜中隐现。墙上挂着的旧猎弓被炭火熏得发黑,父亲留下的小铁锤仍旧靠在灶台边,锤柄被磨得油光水滑。她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一切,忽然感应到了一道极微弱的神念回响——父亲。他还活着。他在凡人界的另一个角落,正在经历同样的化凡。神念回响极轻极稳,像是隔了极远极远的距离,但她能感应到那份熟悉的法则波动——那是她从诞生之初就与之共鸣的法则共生闭环,即便被化凡规则剥离了修为,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仍旧无法被完全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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