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春种秋收,夏耘冬藏。
赵天每天拄着竹竿在田埂上走一圈,看看稻子灌浆了没有,看看菜畦里的丝瓜有没有被虫咬,看看后院那口缸里的水还够不够浇菜。
他不再抡锄头——大壮不让他抡,他也没那个力气了。
但他能看,他能看出东头那片稻的穗子比去年短了一截,因为今年雨水少。
他能看出春妮这几天走路慢了半拍,因为她的风湿又犯了。
他能看出铁蛋这两天吃饭不香,因为和隔壁村的姑娘闹别扭了。
铁蛋后来娶了媳妇。是个邻村的姑娘,叫桂花,长得不算好看但极能干,一个人能扛两麻袋稻谷。
铁蛋第一次带桂花回家时,大壮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说这姑娘好,就是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看上咱家铁蛋。
桂花听了在灶间里笑,说铁蛋哥挺好的,就是吃饭太费米。
铁蛋在外面喊——我吃我自己种的米,费怎么了!一屋子人都笑了,连小丫都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大丫每次回娘家都带两只老母鸡,一进门就把鸡塞给春妮,然后挽起袖子去灶间做饭。
她做饭的手艺是跟春妮学的,但青出于蓝,尤其是红烧肉,能让铁蛋多喝两碗地瓜糊糊。
大丫的丈夫是个泥瓦匠,人老实,每次来都主动去后院修墙——后院的土墙被雨水冲塌了三次,他补了三次,最后一次用碎石子拌黄泥砌了一道极结实的基脚,说这样就不怕冲了。
赵天蹲在旁边看他砌墙,偶尔递块石头,泥瓦匠说爹你歇着,赵天说递石头不累。
又过了些年,铁蛋和桂花生了个儿子。
那孩子小名叫小石头,生下来极壮实,哭声能把屋顶的茅草震下来。
赵天抱着这个重孙子,那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垢的手托着婴儿软嫩的脖颈,感受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在他掌心里蜷着。
小石头睁开眼,那眼睛极亮,和铁蛋小时候一模一样,和大壮小时候一模一样。
大壮在旁边看着赵天抱重孙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爹,你抱小石头的样子,跟当年抱铁蛋时一模一样。”赵天说我都这把岁数了,能一样吗。
大壮说不一样——你抱铁蛋时手还不抖。
又过了几年,小石头长到了能满地跑的年纪。铁蛋和桂花又生了个闺女,叫小穗,因为生她那年稻穗长得特别好。小丫后来嫁去了镇上,嫁的是个药铺伙计,人极老实,就是话少。
小丫出嫁那天,春妮给她梳头,梳着梳着眼泪掉下来了。
小丫说娘你别哭,我每个月都回来看你们。春妮说路远,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小丫说那我每个月都走回来。
小丫确实每个月都回来。有时带一包镇上买的冰糖,有时带几尺粗布给爹做新衣裳,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回来坐坐,帮娘摘摘菜,帮爹捶捶腿,帮大哥大嫂看看小石头和小穗有没有长高。
日子就这样越过越久,大壮和春妮老了,大壮的腰弯了,走路时右脚跛得更厉害,不能再下地。春妮的风湿越来越重,手指关节变了形,摘茄子时剪子有时握不稳。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利索,但每天早上还是第一个起床,生火做饭,喂鸡扫地。
铁蛋说娘你歇着,春妮说干了一辈子,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赵天也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走路离不开竹竿,眼睛看东西开始模糊。
他认不清远处的人是谁,只能凭脚步声判断——那个脚底板磨地的声音是大壮,那个碎步子走得极快的是春妮,那个沉稳有力的铁蛋的脚步声,和小石头光着脚丫在晒谷场上乱跑的啪啪声。
他每天坐在院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春妮缝的旧棉垫。
临终前的那个黄昏,赵天靠在院门口那把老竹椅上。竹椅是大壮给他编的,坐了这么多年,竹条磨得油光水滑,扶手处被他的手掌握出了两个极浅的凹印。
夕阳正从稻田尽头一寸一寸沉下去,将整片天空染成极深的金红色。
稻穗在晚风中沙沙地响,那是他这一世听过最多的声音,也是最好听的声音。
他望着那片田,望着自己这双手上横七竖八的旧疤,望着院里芦花鸡踱来踱去地在泥地上啄石子,望着门槛上坐着的那个皱巴巴的老太太——春妮正低头剥豆子,她的手指变形得厉害,剥豆子的动作却很稳。
她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剥。
大壮蹲在晒谷场边上修那把又断了齿的竹耙,铁蛋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回来,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小石头。桂花在灶间里喊——吃饭了!
他忽然感应到了神念回响。穿透九十余年凡人生活的层层尘埃,从识海最深处涌出,阿节,她还活着。
他在短暂恢复神尊修为的那一刻没有去握归墟矛,只是用这片刻确认了女儿还活着。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任由修为再度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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