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回响消散后的第五息,归墟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闻到的不是绣线染料的清苦味,而是极浓的豆浆香气,混着石膏的微涩和柴灶的烟火气。
这些气味被清晨潮湿的雾气裹着,从门缝里钻进来,暖融融地扑在脸上。
她躺在一张极旧的木榻上,身下是磨得发亮的苇席。
灶膛里的余烬还没熄,将灶台旁那方小小的矮桌映得忽明忽暗。
桌上搁着一板刚压好的嫩豆腐,盖着湿纱布,布角被蒸汽濡得透湿。
墙角立着半人高的石磨,磨盘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豆渣。
她抬起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豆渣,掌心因常年端磨棍磨出一层极厚的硬茧。这双手不知做了多少年豆腐。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村东头一间极小的豆腐坊,土墙被灶烟熏得发黑,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豆皮和两把磨秃了刃的旧铲子。
门槛外是晨光微熹的石板路,远处公鸡打了第一遍鸣。
她知道了。这一世,她是村里卖豆腐的陈阿婆。
“娘!”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推开门,怀里抱着一大捆刚劈好的柴火,脸被晨风吹得黝黑发红。
他身后跟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里端着一碗新磨的豆浆,豆浆上结了一层极薄的豆皮。“今儿个镇上王大户家办喜事,定了两板豆腐、十斤豆干,天黑前得送过去!你快喝碗豆浆,我跟秀兰去泡豆子。”汉子叫豆子,是她这一世的儿子。妇人叫秀兰,是豆子的媳妇。
两人在豆腐坊门口放下柴火和豆浆,转身就去了后院井边。豆子摇轱辘提水,秀兰将昨晚泡好的黄豆倒进竹筛沥水。
秀兰干活极利索,竹筛在她手里上下颠着,豆粒哗哗地响,瘪豆子和豆壳从筛眼簌簌落下。片刻后豆子挑着两桶水走进来,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他走到灶台前将水倒进大铁锅,又转身去搬石磨。
石磨极沉,他搬的时候脖子上青筋暴起,秀兰在旁边扶着磨盘,嘴里念叨着你慢点你腰不好。豆子说不搬哪来的豆腐。
归墟——陈阿婆——将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烫。醇厚的豆香从舌尖一直滚到胃里,暖意涌遍全身。
她放下碗,走到石磨前握住磨棍。
她的身量矮小,但推磨的姿势极稳——腿微屈,腰板直,双臂推出去时肩背的肌肉绷成一道弧线。磨盘在她手下发出极沉极稳的隆隆声,泡好的黄豆从磨眼漏下去,被磨盘碾成极细的浆,从磨缝里汩汩地淌进木桶。
豆子蹲在灶前生火,秀兰将磨好的豆浆倒进大铁锅煮沸。豆浆烧开时白沫涨得极快,秀兰眼明手快地将半瓢冷水泼进去,白沫应声塌了下去。豆浆的香气在整间豆腐坊里弥散开来,稠得化不开。
这就是她这一世的日子。在这间被灶烟熏得发黑的豆腐坊里,一个人,一方石磨,一口铁锅,一板豆腐,一卖就是大半辈子。村里人的早饭桌上少不了陈阿婆的豆腐——嫩豆腐拌小葱,老豆腐炖咸菜,豆干切片下酒,豆浆泡剩饭。她从不知道这些豆腐最后吃进了谁的肚子,但她知道每一板豆腐都要压得端端正正,因为总有人在最寻常的日子里,需要一块极好的豆腐。
秀兰和豆子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秀兰年轻时小产过一次,伤了身子,此后再没怀上。那些年秀兰总是偷偷抹泪,说对不起豆子,没能给陈家留后。豆子每次都蹲在门槛上说我有你就够了,说这话时他手里剥着豆秸,眼睛不看她,怕她更难过。陈阿婆从不多嘴,只是每天早上给秀兰留一碗最浓的豆浆,豆浆里搁一勺红糖。红糖是她自己拿黄豆换的,秀兰喝了很久才发现。
豆子提了好几次,想从邻村亲戚那里过继一个娃。秀兰说好是好,就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陈阿婆在旁边切豆腐,刀落砧板的节奏不快不慢,说了句:“随缘。”她这一世已经太老了,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没有孙辈,是天意,不必强求。但这个家还有两个大人,有一个婆婆,日子照样要过,豆腐照样要做。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陈阿婆每天天不亮起床推磨,豆子烧火,秀兰点豆腐。石磨的隆隆声、豆浆煮沸的咕嘟声、压豆腐时木板受力的吱嘎声,从每天天不亮响到日上三竿,几十年如一日。
秀兰点豆腐的手艺是陈阿婆手把手教的。石膏水什么时候下、下多少、豆浆的温度要晾到几成热——每一道工序都有极精细的讲究。秀兰起初总点不好,石膏水下早了豆腐太老,下晚了太嫩不成形。陈阿婆也不急,每次秀兰点坏一锅,她就将点坏的豆腐切成小块拌上盐腌成腐乳,搁在墙角那个老陶罐里慢慢发酵。那陶罐用了几十年,罐口的釉面被无数次掀盖磨得光滑如镜。
“石膏水不能等豆浆凉透了再下。”陈阿婆将秀兰的手按在铁锅边缘,让她感受锅壁的温度,“锅边不烫手了,豆浆表面刚结一层薄豆皮——这时候下石膏,豆腐最嫩。”秀兰记住了。从那以后她再没点坏过一锅豆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人类意识永生请大家收藏:(m.20xs.org)人类意识永生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