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那盘新蒸的桂花糕上。糕面撒了层极薄的糖粉,被光照得微微发亮。
耿月蹲在药圃前,手里握着那把壶嘴缺了一小块的木柄小铜壶。水线从缺口漏出一条极细的弧,正好落在清心草的根部。
她浇花的动作和一千九百年前一模一样——左手托着壶底,右手拇指轻轻压着壶柄,水线不偏不倚。
浇完清心草又浇聚灵花,再浇月华藤,最后浇到药圃角落那株七叶兰时,她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那是小远最喜欢的花,七片叶子托着一朵紫色小花,归墟从后山又挖了一株回来,每年都准时开。
“天哥,清心草该分盆了。”耿月头也不抬,手上继续浇着水,“这株老根已经盘了满盆,再不分,新芽挤不出来。”
赵天坐在门槛上,膝上横着归墟矛,手里握着块磨刀石。他正擦到矛尖第三层神纹——那道收纳万界的暗金刻痕。磨刀石蹭过神纹时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和海棠树下风吹叶子的声响混在一起。他说:“等太阳没这么辣的时候分。”
耿月嗯了一声,继续浇花。
冰魄霜坐在石桌前煮茶。紫砂壶里的水刚烧开,她将第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动作一丝不苟。茶汤渗入树根深处,极轻微的法则嗡鸣在树根深处隐隐响起——那是收纳库引线在回应。冰魄霜没有抬头,只是将紫砂壶放回石桌上,重新注入灵泉水,等第二泡。石桌上搁着七套茶具——紫砂、青瓷、白瓷、玉壶、银壶、铜壶、粗陶,一字排开。归墟昨晚刚把它们全部清洗保养过一遍,白瓷那只裂纹杯上的冰系法则封印还是那么薄。
小远坐在门槛另一边,膝上放着块新木头。他正低头一刀一刀地刻,左眼刻好了,右眼刚开了个轮廓。刻了几刀又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坐在石桌旁的归墟,又低头继续刻。归墟正用磨刀石的另一面擦归墟矛的矛杆,动作不快不慢。矛杆上那些细密的法则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暗金光泽。
“阿姐,你眉心那个印子今天比昨天亮。”小远头也不抬。
“因为今天太阳好。”归墟说。
“哦。”小远继续刻木雕。他这次刻的是全家福——爹站在中间,娘和二娘在两边,阿姐站在爹左边,他自己站在最前面。每个人的脸都还没刻,只刻了轮廓,但站姿已经能看出来——冰魄霜的站姿最直,耿月的站姿微微侧着像随时要转身去浇花,赵天的站姿和海棠树一样稳,归墟的站姿和她擦矛时一样安静,小远把自己刻成踮着脚的样子,因为踮着脚才能看起来和姐姐差不多高。
“爹,今天还去神都吗?”归墟将磨刀石翻了个面。
“明天再去。姜太白的槐花酿又不会跑。”赵天说。
归墟嗯了一声。她将归墟矛的矛杆擦完最后一截,把磨刀石放在石桌角上。耿月浇完花走过来,将铜壶搁在石桌角上,在归墟身边坐下。她伸手将归墟鬓角一缕碎发拢回耳后,动作极轻极自然。归墟没动,让母亲拢完头发,然后端起石桌上那杯冰魄霜刚斟的第二泡茶喝了一口。冰叶茶极清冽,火候一如既往地精准。
小远从门槛上跳下来,举着刚刻完的全家福木雕跑到石桌前。“看!全家福!”他把木雕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桌正中央。五个人,五道轮廓。左眼都留了一刀极浅的收刀痕。赵天接过来看,说,你二娘的站姿太直了。小远歪着头看了看冰魄霜,冰魄霜正微微侧身端茶壶。他说,那我再改改。又把木雕拿回去蹲在门槛上继续刻。
中午的饭是耿月做的。她去灶间炒了几个极寻常的家常菜——清炒灵蔬、蒸鱼、一碗蛋花汤。清心草的嫩叶掐下来拌了麻油当凉菜,麻油是归墟上次从神都带回来的。冰魄霜在旁边帮着切菜,刀工极利索。耿月说她切的萝卜丝太细,一炒就化。冰魄霜说萝卜丝本来就该细。两人在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声音从灶间飘出来,混着油锅的滋啦声。
赵天帮不上忙,就在院子里搬桌子摆碗筷。他摆碗筷的方式极有规律——五个碗排成一圈,筷子横搁在碗沿上,方向一致。这是他化凡当砌墙匠时养成的习惯,石头砌歪了墙会塌,碗筷摆歪了心里不舒坦。
饭后冰魄霜煮了第三壶茶。赵天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木架前,看小远刻木雕。木架上排满了一百零一个木雕,从帝辛的冕旒到昨天刚刻完的全家福。木架最右边还有一个空位——那是留给下一个木雕的。
“爹,这个空位我打算刻今天。”小远指着那个空位,“就刻今天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刻完就满了,一百零二个。”
“好。”赵天摸了摸他的头。
傍晚时分,耿月去药圃收了几株成熟的清心草,把种子剥出来晾在石桌上。她剥种子的动作极细致,每一粒种子都端端正正地排在竹筛里。赵天坐在旁边帮她递剪刀。耿月接过剪刀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剥种子。冰魄霜从屋里拿出归墟昨晚保养好的七套茶具,逐套检查——紫砂壶的壶盖内侧茶垢养得正好,白瓷那套的裂纹杯封印完好,银壶的壶底昨天忘了擦,今天补擦了一遍。归墟在旁边帮她递茶巾,她接过去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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