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收到秦若溪的信,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信照例写在第四防线的简报末尾,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利落。
简报正文说防区内法则裂隙孢子密度持续归零,护盾阵眼季度维护全部完成,新换的一批机动小队已能独立完成裂隙封堵的标准流程。这些内容归墟每个月都看,数据波动极小,曲线平稳如镜。
但信末有一行单独的小字,是秦若溪用比正文更轻的笔迹加的——“刘叔走了。就是当年和你们一起在第四防线清剿法则裂隙的那个刘叔。
他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在菜园里摘了几根丝瓜,说今年丝瓜长得好。
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我们把他埋在菜园边那棵大槐树下,把他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把旧锄头挂在篱笆上。
他说过好几次,说那把锄头还是耿月前辈帮他磨的刃口,比新锄头都好用。”
归墟将信看完,折好压在石桌角下。她没有立刻告诉父亲。
赵天正蹲在药圃前浇七叶兰,水线从壶嘴缺口漏出极细的弧,落在紫色花瓣上。他浇花的动作极专注,每一株浇的水量分毫不差。
傍晚煮茶时归墟将信的内容告诉了父亲。赵天听完,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他说,刘叔——朕记得他。第四防线那一战,他在裂隙口帮阿节挡了一记孢子侵蚀,左手臂上留了道疤。
赵天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茶杯放在石桌上,靠在竹榻上看着海棠树落花。
“他走之前还在菜园摘丝瓜。”归墟说。
“那菜园还是你娘教他们种的。”赵天说,“第一茬清心草没种活,你娘专门写了豆子种植指南。刘叔当时说豆子种活了就围篱笆,后来篱笆围了吗?”
“围了。秦若渊喝多了酒亲手围的。”
赵天点了点头,海棠花瓣从枝头无声飘落,落在石桌上那杯渐渐凉了的茶上。
第二天清晨,赵天比平时起得更早。他没有去浇花,而是走到木架前,从第一百零一个木雕——父亲和姐姐并肩站着的轮廓——旁边拿起一块放了很久的旧木料。
那块木料是小远刻金翅时锯下来的边角,质地极硬,一直没舍得扔。赵天将木料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到门槛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小远那把用旧了的刻刀。
他很久没刻木雕了。上一次刻还是在化凡当老石匠那一世,用凿石头的碎料刻石雀、石蛙和没刻完的小石猫。
木头比石头软,但刻刀和刻凿的手感完全不同——刻刀更轻,更需要指节的巧劲。
他的手依旧极稳,但第一刀下去时刻刀在木纹上滑了一下,在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赵天看了看那道划痕,没有换木料,继续刻。
小远醒来时发现父亲坐在门槛上刻木雕,愣了片刻,然后光着脚跑过去蹲在旁边看。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握刻刀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归墟矛,在神魔战场斩杀了无数虚空异族,现在正握着旧刻刀,在木料上一点一点刻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是一个极瘦的老人,背微驼,双手粗糙,肩上扛着一把锄头。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赵天正刻到锄头的刃口。
刻刀在木质纤维间极轻地挑了一下,刃口便有了弧度。“你娘磨的锄头刃口,弧度比普通的锄头大半分,这样入土更省力。”他刻完最后一刀,将木雕举起来对着晨光看。
那把锄头的刃口弧度确实比普通的锄头大半分,和耿月磨锄头时的习惯一模一样。小远说这个人我认识,是刘爷爷。赵天说对,是刘叔。
小远歪着头看了看木雕上刘叔背微驼的弧度,说这个背驼得不对,刘爷爷的背比这个更驼。赵天又看了看,在驼背处补了一刀。
几天后一家人去战堡送东西。归墟带上了父亲刻的那个木雕,和一包新焙的冰叶茶、一包清心草干叶、一罐桂花蜜。
秦若溪在第四防线的指挥室门口等他们。她接过木雕时手指在锄头刃口上轻轻摸了一下,说这弧度是耿月前辈磨的。
归墟说是我爹刻的。秦若溪将木雕端端正正地放在指挥室的战术沙盘旁边,说刘叔会喜欢的。
耿月去了菜园。那片菜园在第四防线堡垒后方的山坡上,不大,但极齐整。豆子已经收了,架上还攀着几根秋丝瓜,藤蔓爬满竹架,叶子绿得发黑。
篱笆是秦若渊当年用碎石子拌黄泥砌的,基脚极结实。刘叔的旧锄头就挂在篱笆正中央,锄刃被磨得锃亮,刃口弧度比普通锄头大半分,木柄被掌心磨得油光水滑,凹痕恰好吻合虎口的弧度。
耿月站在篱笆前看了那把锄头很久,说那年他从我手里接过这把锄头时,说这刃口磨得比新锄头好用,又问我要了几块磨刀石,说以后自己也能磨。
归墟说他把磨刀石分给了菜园里所有老兵,一人一块。耿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很好。
秦若溪说刘叔走之前还摘了几根丝瓜,说今年丝瓜长得好,让大家都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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