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海棠树下,归墟将最后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
茶汤是第三泡的老枞水仙,汤色已淡,几乎只剩水的清透,只在注入泥土时泛起一丝极细的白烟。
树根处积着一层经年的落花,花瓣与泥土沤成深褐色的腐殖质,茶汤渗下去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陈叶初展。
极轻微的法则嗡鸣在树根深处隐隐响起——那是七色法则核心中归墟独属的收纳法则,每一条法则丝线都在微微震颤,和极远处归墟之渊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遥相共鸣。
那共鸣很轻,轻到只有归墟自己能听见。
或者说,这已经不能算听见了,而是一种从识海深处泛起的共振感,像两枚同炉炼出的铜铃,一枚悬在九天之上,一枚埋在厚土之下,千年万年过去,风起时依然会同时嗡嗡地响。
共鸣的频率比昨日慢了半息。
归墟的动作停了一息。她将紫砂壶搁回石桌,掌心在壶盖上覆了片刻,指尖极稳,壶盖与壶口相触时依旧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暮色正从东墙的瓦当上往下浸,海棠树冠的东半边已经暗了,西半边还笼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橘光。
她将归墟矛靠在海棠树干上,矛尖三层法则神纹在暮色中微微亮着,光色依次是冷白、淡金、极浅的紫,紫光最弱,像是随时会被晚风吹散。
“紫纹又弱了。”冰魄霜的声音从石桌边传来,很轻,只说这一句。
归墟没有回头。“明日加固。”
“这个月第三次了。”
“嗯。”
冰魄霜便不再说,她握壶的手腕极稳,新紫砂壶是前日从镇上窑场买来的,泥料粗,壶壁厚,出汤慢,但保温久。
她倒了一杯递给归墟,归墟接过时两人的指尖隔了半寸,没有碰到。
赵天坐在竹榻上,腿上盖着耿月缝的旧棉垫。
那棉垫是五年前缝的,料子是耿月从镇上布庄买的处理货,蓝底白碎花的粗棉布,洗了五年已经泛白起毛,边角处补过三次。
最近一次补是在上月,耿月用米浆将补丁熨得服服帖帖,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赵天的左膝在阴天会隐隐作痛,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伤在骨膜,法则也修复得不彻底,耿月便在每个入秋时把棉垫翻出来晒足三个日头,再给他盖上。
他浇完七叶兰后,就将铜壶放在石桌角上。铜壶是黄铜打的,壶底被灶火熏得发黑,壶身却被摩挲得锃亮——握壶的位置有一圈淡淡的指痕,那是他握了几百年的印子。
七叶兰种在海棠树西侧的石槽里,七片叶子已经长了六片,第七片刚抽出来,嫩绿中带着鹅黄,叶缘的锯齿还是软的。
赵天浇水时水线恰好落在根部,不溅泥,不冲根,水流细细的一条,从壶嘴倾出时在空中弯成一道透明的弧。
他靠在竹榻上看着满院子飘落的花瓣。
海棠花开到了尾声,枝头还剩五成,地上已铺了薄薄的一层。
花瓣是极淡的粉,落地后边缘很快便锈了,锈色从边缘往中心渗,像小火慢烤出来的焦痕。
有一片花瓣落在赵天的棉垫上,他没有拂掉,只是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继续看花。
风从东边来,花便往西落。风从西边来,花便往东落。
今晚的风没有方向,花瓣便打着旋儿往下飘,落在石桌上,落在棋盘上,落在归墟矛的矛杆上,落在耿月晾在檐下的围裙上。
耿月在灶间洗碗。
灶间在海棠院东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暖黄的油灯光。水声哗哗的,是木瓢舀水时磕在水缸边缘的脆响——先是瓢底触缸沿的一声闷,然后是水注入木盆的连续声响,再是碗碟相碰的叮当。
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始终未断,耿月添了一根松柴进去,火舌舔上松脂时炸出一串细密的火星,灶口的火光将她侧脸的轮廓投在西墙上,影子微微晃动。
她洗的是晚饭用的碗碟。四个菜,一盆汤,六副碗筷。菜是清炒豆角、蒜蓉茄子、凉拌莴笋丝、腊肉炒蕨菜,汤是冬瓜排骨。
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挂在灶间梁上熏了三个月的松柏枝,切开来瘦肉红亮,肥肉透明如琥珀。
小远吃了两碗饭,赵天添了一次汤,归墟只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被耿月瞪了一眼后又添了半碗。
耿月洗碗时嘴角还挂着笑。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只是嘴角比平时多弯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冰魄霜看出来了,她隔着半个院子,隔着虚掩的门缝,隔着灶膛里明灭的火光,看出来了。
她也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看棋盘。
小远趴在石桌上和姜太白送的棋盘对弈。
棋盘是三百年前姜太白亲手刻的,料子用的是昆仑山阴坡的铁桦木,木质沉得入水即沉,敲上去声音像金石。
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每一个交叉点都被摩挲得微微下凹,那是几百年落子磨出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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