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铺了一层极厚的霜。
赵天推开院门,青石板上白蒙蒙一片,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到药圃边,蹲下来看了看清心草——草叶都伏倒了,但根部的芽眼还在,等开春就能发新芽。
新栽的槐树在东南角安静地站着,树干上凝了一层薄霜,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银光。
耿月在灶间里生火,大寒是全年最后一个节气,也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但她的手脚还是利索得很。
她从房梁上取下一块腊排骨,又泡了一把干笋。
大寒炖汤是她娘教她的老规矩——大寒最冷,一碗热汤下肚能把寒气从骨头缝里逼出去。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裂纹杯,大寒煮茶她用了四味姜,辛烈气从紫砂壶里溢出来,和灶间飘出的腊肉香搅在一起。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大寒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降到全年最低,阴极之极,天地法则收缩到最紧的状态,一切正常。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姜茶喝了一口。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铁匣。大寒是一年里最后一个节气,过了大寒就是立春,他要把铁匣里的东西都检查一遍,确认每一件旧物都安然无恙。
铜扣还在,刻刀还在,铁皮青蛙还在,碎石子还在——远哥的石子还在玉衡的位置,三哥的石子还在天枢的位置。
金翅木雕和第一朵海棠花木雕都好好的,赵念书和药案压在铁匣最底层,纸页虽然泛黄发脆,但字迹依旧清晰。
他翻开赵念书,翻到中间那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片,纸片是从赵念书上撕下来的边角料,正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七种步法”,背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是赵念的,笔锋很重,每一笔都像在用刻刀刻木头。这张纸片他看过很多次,每次打开铁匣都要拿出来读一遍——三哥给每个家人都记了药案,大姐的旧伤,二姐的劳累,四姐的脾胃,五姐的劳损,六姐的目涩,七哥的眩晕,父亲的旧伤,母亲的咳嗽,冰魄娘的寒凝。唯独没有他自己。
小远把药案又读了一遍。读到“母——风寒咳嗽,止嗽散加减。注:母不喜苦药,加蜂蜜调味”时,他抬头看了看灶间里正在切菜的耿月。耿月正将腊排骨倒进砂锅里,动作利索得很,一点看不出怕苦的样子。但小远知道,娘确实不爱吃苦药——去年秋天她咳嗽,二娘给她熬了药,她端着碗皱了很久的眉头才一口一口喝完。三哥记下了这个细节,在药方里专门加了蜂蜜。
“爹,”小远将药案摊在石桌上,“三哥给每个人都记了药案,连娘怕苦都记了,可是没有他自己的。”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翻到卷了边的旧书。他刚才在看书,目光却一直落在药圃边那株七叶兰上。七叶兰的叶子已经卷边了,但根还扎得极深。他从小远手里接过那张纸片,纸片上的字迹他看过无数次——赵念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沉默、用力、端端正正。每一个“注”字后面跟着的医嘱,都是一个儿子对父母手足生活习惯的体贴。
他将药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父——旧伤复发,身痛逐瘀汤加减。注:父之旧伤多为陈年瘀血,瘀久入络,需加虫类搜剔”时,手指在“注”字上停了一瞬。这个“注”字比前面的“注”字写得更用力,入刀更深。他知道父亲会硬扛旧伤,也知道父亲的旧伤不是普通药能治的,需要用虫类搜剔。他什么都知道。
“他记这些药案时,大概没想过自己的病谁来记。”赵天将药案轻轻放在石桌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把所有人的伤都记在心里,唯独不提自己。”
归墟放下茶杯,接过药案。她的手指在“注”字那一行缓缓滑过。赵念写“注”字时有个习惯——起笔先顿一下,再提笔往下写。纸片上几十个“注”字,每一个都顿得端端正正,力道均匀。他写这些“注”时大概坐在门槛上,铁匣放在膝头,刻刀别在腰间。写完一个“注”就抬头看看院子——大姐在练剑,二姐在看书,四妹在煮茶,五妹在举石锁,六妹在整理旧书,七弟在追蝴蝶。母亲在灶间里揉面,二娘在廊下擦茶具,父亲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他看着这些人,记下她们的每一处旧伤,然后继续刻他的木雕。
“他收旧物,也收旧伤。”归墟将药案放回铁匣,“铁匣里装的不仅是碎石子、铜扣、铁皮青蛙,还有这份药案——家人每一个人的旧伤老病,他都收在铁匣里,记在心里。”
耿月从灶间里端了姜茶出来,在石桌旁坐下。她接过药案看了很久。纸上那句“母不喜苦药,加蜂蜜调味”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有一回她风寒咳嗽,赵念端了一碗药来,说是二姐开的方子,他熬的。药汤入口是甜的,她问他怎么不苦,他说加了些蜂蜜。那时候她没有多想,以为只是他顺手放了一勺糖。现在才知道,是专门加进去的,因为他知道她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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