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好几个小陶罐,和她平时装茶叶的罐子一模一样——粗陶的,圆肚小口,罐口配着软木塞子。她蹲在廊下将小陶罐一个一个取出来,排成一排。赵曦凑过来看,说二娘这罐子不是装冰叶茶的吗?冰魄霜说装茶和装雪水是一个道理——罐子要干净,不能有生水,不能有异味,否则雪水存不住。她将每只小陶罐都用滚水烫过三遍,烫罐子的手法和烫紫砂壶时一模一样:先用滚水淋罐身,让罐壁均匀受热,再将滚水注入罐内,用手指按住罐口轻轻摇晃,让热水洗过罐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将热水倒掉,趁热将罐子倒扣在干净棉布上晾干。她的动作利索而精准,每一只罐子的烫洗时间都差不多,罐口朝下沥水的角度也完全一致。“腌雪要趁雪干净。”她一边烫罐子一边说,“头一场雪落了地就不能用了,沾了灰尘。昨夜这场雪是半夜开始下的,一直下到现在还没停,没有被人踩过,没有被风吹进泥沙,是今年冬天最干净的雪。腌雪最好的雪就是这种——下了一整夜,积得够厚,雪质够纯。”
小远立刻放下刻刀跑进院子。他光着脚就要往雪地里踩,被冰魄霜一把拎回来按在门槛上穿棉鞋。他一边蹬鞋一边急急地说再不出去雪就停了,冰魄霜说雪不会停,今天还有得下。他穿好鞋一头扎进院子里,仰着脸让雪落在鼻尖上,凉得直眯眼。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瞬就化成了极小的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从眼角滑下来。他从青石板上刮下一小撮雪放进嘴里尝了尝,冰凉的雪在舌尖上化开,什么都没有,比井水还淡,连一点味道都没有。他皱着眉头说什么味道都没有,比井水还淡,井水起码还有点甜。耿月笑着说腌过之后就有了——雪刚落下来时是无味的,但在陶缸里压紧、融化、沉淀之后,雪水里会溶进一股极淡的清气,那是雪从云层里带下来的,只有用舌头仔细品才能品出来。
耿月从灶间拿出一大块干净白棉布,布是今年秋天新织的,洗过好几水,已经去了浆,软软的,雪落在上面不会粘。她将白棉布铺在院子中央最干净的一块地方,四个角用碎石子压住,让雪直接落在布上——这样接的雪最干净,不沾尘土。铺布的时候她格外小心,布面拉得平平整整,不留一点褶皱,因为褶皱里容易藏灰。她跪在青石板上将布角一块一块地压好,动作和她缝被子时一样认真。
赵曦在院子里帮母亲接雪。她力气大,耿月让她去搬几块重一点的石头来压布角。她跑到院墙根下捡了两块青石废料,每块都有拳头大小,往布角上一放,风雪再大也纹丝不动。但有一块石头风化得厉害,放下去时裂成了两半,她懊恼地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耿月说风化的石头不能用,碎屑会混进雪里,让她去搬那把战锤来。赵曦二话不说跑到石桌前,单手拎起战锤往院子中央一顿,锤子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青石板都微微震了一下。锤柄上的北境佣兵团标记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她将布角绕在锤柄上打了个结,说这下稳了。耿月笑着说你这战锤跟了你好几年,在北境打过太古岩甲兽,在遗迹里砸过圣界碎片,现在用来压布角接雪。赵曦拍拍锤柄,说物尽其用。
赵晨将货箱里最好的油纸拿出来铺在石桌上。油纸是他从南疆带回来的,纸质极韧,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桐油,防水防潮。他用剪刀将油纸裁成一块块巴掌大的小方块,每一块的边缘都裁得齐齐整整。然后他从货箱最底层取出那块降香木——那是秦澜上次寄给小远的,说这木头纹理细腻,适合刻小件。小远用它刻了好几个木雕,剩下几块边角料舍不得扔,一直收在铁匣旁边。赵晨拿起一块边角料在手里掂了掂,木料沉甸甸的,带着降香木特有的甜香。他将边角料锯成几个小圆盖,大小刚好能塞住冰魄霜的小陶罐。锯木头时他极专注,锯条沿着墨线一丝不苟地走,锯出来的圆盖边缘光滑齐整,不需要打磨就能用。然后他拿出刻刀,开始在圆盖上刻标签——每个盖上刻一个节气名,“冬至后雪水”“大寒前雪水”“立春前雪水”,字迹和他贴在货箱标签上的字一模一样,端端正正,每一笔都极用心。他刻字时先刻左半边再刻右半边,左半边总比右半边深半分——这是赵念传下来的习惯,他用了一辈子,从来没改过。
赵天靠在竹榻上看着一家人忙活。他的旧书摊在膝上,但目光一直落在院子里。竹榻的位置是立冬后挪过的,靠在廊下最避风的地方,从这里正好能看到院子中央铺着的白棉布,能看到棉布上越积越厚的雪,能看到耿月跪在青石板上压布角的背影,能看到赵曦单手拎战锤时肩膀绷起的肌肉弧线,能看到赵晨趴在石桌上刻标签时专注的侧脸,能看到冰魄霜蹲在廊下烫陶罐时壶嘴冒出的白汽。他想起很多年前,耿月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腌雪时的情形。那时候她还年轻,跪在青石板上铺白棉布,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布面上,被雪打湿了也不知道。她娘刚把腌雪的法子传给她不久,她怕自己做得不好,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跪在青石板上铺布的动作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腰挺得直直的,手腕柔柔的,每一个布角都要压得端端正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人类意识永生请大家收藏:(m.20xs.org)人类意识永生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