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琛低头,恭敬应声:“回陛下,绝无半句虚言。”
皇帝目光沉沉,追问道:“你可知……在朕面前许下此诺,意味着什么?”
孟琛低着头,皇帝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却听到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草民知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孟琛在御前夸下的这个海口,便如同烙印,刻在了他身上。
他必须用一生的言行去践行,去证明,这绝非一时兴起的漂亮话。
意味着,他今后的科举之路,乡试、会试、乃至殿试,都不能再满足于“中举”、“登科”,他必须取得足够耀眼、足够靠前的名次,用最硬的功名,来支撑这份听起来有些“狂妄”的志向,证明自己有践行此志的能力与资格。
更意味着,即便将来有幸得中进士,踏入仕途,等待他的,也绝非是留京任职、清贵安稳的“美缺”。
陛下若真将此话听进去了,有意成全或考验,那么他最可能被派往的,便是那些贫瘠困苦、民情复杂、吏治艰难的偏远州县。
那里,才是真正需要“为万民喉舌”、直面最真实疾苦的地方。
但同时,这也可能意味着……他今日这番近乎犯颜直谏又坦诚心迹的举动,或许歪打正着,在这位帝王心中,留下了“纯臣”的印记。
一个出身寒微、无世家背景、有才干、有胆识、似乎还心怀百姓、愿意去最艰苦之处的年轻人,对于一位有意励精图治、又需平衡朝中各方势力的君王而言,或许……正是一棵值得观察的好苗子。
陛下如今不过三十又五,正值春秋鼎盛、年富力强之时。宫中虽有皇子,但听闻天资并非格外突出,未来储位归属,变数极大。
他孟琛毫无根基,去谋那虚无缥缈、风险极高的“从龙之功”,实属不智。
那么,做一个凭本事、凭政绩、凭“为君分忧、为民请命”之心站稳脚跟的纯臣、能臣,或许才是最适合他,也最稳固长远的道路。
而这纯臣的起点,或许便是今日陛下这意味深长的一问。
至于乡试、院试和外放……
他孟琛岂会惧怕?
因此,自方才皇帝那声叹息之后,孟琛心中便是一定,眼中也浮现出了几许笑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面前的帝王有心留名青史,而他孟琛又何尝不是如此?
……
齐元修进来的时候,孟琛并没有离去。
齐元修的心中掠过一丝不解,毕竟之前的孟琦、岳明珍都是独自一人面圣,怎么到了自己和孟琛这里就不一样了?
但齐元修疑惑归疑惑,心中却不如何打怵。
齐元修自忖,孟琦他们几个单独觐见都安然无恙,自己此刻尚且有个孟琛在一旁“陪着”,又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再者,他对自己今日的罪责也掂量得清楚——无非是共同谋划了青松苑那一出,而从皇帝对前几人的态度,尤其是孟琛此刻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的情形来看,陛下显然并无意深究,甚至可能已打算轻轻揭过。
而且他尤其相信孟琦的判断。
那丫头瞧着整日里没心没肺、乐呵呵的,实则心思灵透得很,更兼有一种小兽般的敏锐直觉,对善恶、安危的感知异常精准。
她说没事,那便十有八九是真没事。
他当然信她。
这般想着,齐元修心中最后那点忐忑也烟消云散了。
于是,他虽然面上收起了惯常那副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模样,端出了正经神色,但那步履,却比之前孟琦他们进来时,要显得轻快随意不少。
万一……陛下真是心情好,要嘉奖他们一番呢?
……
雅间内,气氛与先前已迥然不同。皇帝依旧端坐于主位,姿态却比之前松弛了些许,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扶手。
而齐元修方一脚踏入屋内,目光便飞快地扫向孟琛。
只见孟琛虽未如孟琦那般得了赐座,却也未曾跪着,只是姿态放松地静立在一旁,低眉顺目,但齐元修瞧着,他面上的神色也不复之前那般紧绷了。
见他如此情状,齐元修心中那块其实本就不算沉重的大石,算是彻底落了地。
瞧孟琛这模样,不仅没被怪罪,怕是还得了些什么好处……
唔……至少是过了明路,得了些许可。
他们四人之中,若论危险与可能触怒圣颜的程度,当属孟琛为首。连他都这般安然无恙,甚至隐隐有种过关后的平静,那这位皇帝陛下的态度,便再明显不过了。
果然是位宽仁大度的君主,并未与他们这些小辈计较。
心中大定的齐元修,并未如常人面圣那般,立刻诚惶诚恐地大礼参拜,反而在门口略一停顿,目光清澈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客客气气、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开口问道:“不知……学生此刻,该如何向您行礼?”
“哦?”
其实,自齐元修推门进来的那一瞬,皇帝的眼前便是不由自主地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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