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叫孟琛腿脚发软，几乎要从马背上跌下去，也叫他几乎不敢再上前，更不敢看地上的那团黑影。
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却死死盯住了依旧背对着他、沉默不语的齐元修。他放轻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颤抖与希冀：“阿琦她……是不是、是不是在马车里？她只是……只是吓坏了，或者受了点轻伤，躲在里面，对吗？”
然而，齐元修明显听到了孟琛的话，可他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寂寥的、带着寒意的夜风，毫无阻隔地刮过这片空旷的荒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发出“簌簌”的、令人心慌的声响。除此之外，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山林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这死寂般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孟琛心慌意乱。
就在孟琛按捺不住，准备再次开口时——
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的齐元修，终于转过了头来。
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出他那张总是挂着或明朗或散漫笑意的俊美脸庞。然而此刻，那张脸上却沾染了几点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他的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不正常的苍白，薄唇也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双总是含着促狭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孟琛从未见过的、凌冽到近乎肃杀的冰冷光芒。
平日里的散漫、不羁、甚至玩世不恭，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暴戾的急切与一种沉凝到极致的冰冷杀意。
他没有回答孟琛任何一个问题，他只是用那双眼睛，极快地看了孟琛一眼，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她进山了。马车夫说，她刺伤了他的眼睛，往山里跑了。”
他的语速极快，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甚至不等孟琛和刚刚赶到、气喘吁吁下马的珍珠以及一众衙役反应过来，齐元修的脚尖便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黑色闪电，毫不犹豫地朝着前方那片山林急掠而去。
他一走，原本被他身影半遮半掩、挡在身后的景象，便完全暴露在了孟琛和随后赶到的众人眼中。
孟琛的目光，顺着齐元修离去的方向，下意识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了方才齐元修站立位置的前方地面。
这下，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方才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究竟是从何而来。
只见那里瘫软地倒着一个身形魁梧、穿着车夫短打的成年男子。
正是潘月泠口中的车夫张进。
此刻的张进模样凄惨无比，几乎让人不忍直视。
他的一只右眼已然成了一个血肉模糊、深深凹陷下去的血洞，周围皮肉翻卷，显然是被人用利器狠狠刺穿、搅烂，此刻仍在缓缓渗出暗红的血水，糊了半张脸。
但除此之外，他身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那些伤口有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有些则只是划破了表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这些伤口遍布他的手臂、肩膀、胸腹、甚至双腿，几乎将他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人。
但这些伤口，却都极其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致命要害，以至于此刻的张进，尽管气息微弱，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胸口却依旧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孟琛的神色，在看到张进这副惨状的瞬间，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定定地盯着地上那个如同破布般瘫软的血人片刻，目光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眼和满身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多看张进一眼。只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紧跟着齐元修离去的方向，向着那片山林，疾步冲了进去。
在他身后，刚刚下马、看清了孟琛先后入山情形的珍珠，也瞬间明白了过来——姑娘逃进了山里！而齐公子和自家公子，都已经进去找了！
没有任何犹豫，珍珠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也立刻咬紧牙关，强撑着疲惫酸痛的身体，紧跟着孟琛的背影，一头扎进了那危机四伏的山林之中。
见这三人竟如此招呼也不打一声地便先后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深夜的山林，被留在原地的衙役们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为难。
这荒山野岭，深夜入林，危险重重，且极易迷失方向。
没有计划，没有分工，没有联络方式，就这么贸然进去，岂不是如同没头苍蝇一般？更何况，地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疑犯需要看管，也得派人回去报信……
最终，领头的那个经验丰富些的老捕头，看着眼前狼藉的现场和幽深的山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此刻拦是拦不住的，那三人明显已经急红了眼，什么规矩危险都顾不上了。
他只能迅速做出安排，尽量兼顾各方：“你们两个，留下！仔细看管这个疑犯，给他简单止血包扎一下，别让他死了！这可是重要人证！”
“你们两个，立刻骑马回城，将此地情况详细禀报张公子！就说已发现疑犯，齐公子、孟公子及孟姑娘的丫鬟已进入北郊山林搜寻孟姑娘，请求立刻加派人手、带上熟悉地形的向导和大夫前来支援！要快！”
安排完报信和看守的人，老捕头看着剩下的人，面色凝重：“剩下的兄弟，跟我分成两队，从左右两个方向，也进山搜寻！记住，务必互相照应，不可分散太开，以火把和哨声为号！”
衙役们齐声应诺，虽然心中对深夜搜山也颇为忐忑，但职责所在，无人退缩。他们迅速分成两队，点燃更多的火把，在老捕头的带领下，也朝着山林入口，小心翼翼地搜索进去。
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知道在这茫茫黑夜、深山林莽之中，要找到一个可能已经受伤、又冷又怕的弱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小姑娘……这回恐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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