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明珍其实早就发觉了孟琦情绪的低落。从酒馆出来,到登上马车,再到这一路沉默,她都能感觉到身边人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和偶尔的僵硬。
但她一言不发。
因为这样的情绪是正常的,是合理的,是任何一个在乎的人,在面临可能揭开伤疤的真相时,都会产生的退缩与自我怀疑。
它合理到,甚至她自己的心底深处,也曾在某个瞬间,闪过类似的念头——若是当初没有拜托孟琛去问,是不是就不会发现他的隐瞒,也就不会陷入如今这般尴尬而揪心的境地?
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劝孟琦,她只能静静地陪着,让孟琦知道,她并非孤身一人。
于是,不算大的马车车厢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替起伏。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光影流动,在这样的寂静里,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岳明珍到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座位上静默地坐了片刻,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隐在昏暗光线中的孟琦的侧脸。
在即将掀帘下车之前,她似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俯过身,伸出双臂,轻轻地拥抱了孟琦一下。
那拥抱很轻,很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她平日里在商场上伶牙俐齿,算账谈判从不落于人后,可哄起人来,却十足是个笨嘴拙舌的。
她不知该如何用言语来安慰此刻内心挣扎的孟琦,只能给她一个或许并无实际用处的拥抱。
孟琦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怔愣,身子微微一僵。然而,还没等她完全回过神来,岳明珍便已经松开了手,利落地转身,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夜风随着帘子的掀起灌入,带着秋夜的凉意。
就在那厚重的棉帘即将彻底落下、隔绝内外视线的前一刹那,岳明珍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孟琦的声音。
“我想明白了。”
孟琦说:“这是唯一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与方才不同的坚定:“不要担心我。”
听见这句话,岳明珍站在车下,背对着马车,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放心,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明白,她已经不用再担心孟琦了。
因此,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着身后的马车轻轻挥了挥,用一如既往的、简洁而清朗的声音回道:“好,明日见。”
脚步声渐远,朝着岳家的大门方向而去。
马车内,孟琦独自坐了片刻,然后,也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将心口最后一点郁结之气也吐了出来。
她对车夫道了声“走吧,回府”,便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开始在心中默默梳理明日的计划。
……
与此同时,孟琛才刚刚踏进自家大门。
夜色已深,府中大部分院落已经熄灯安歇,只有檐下的风灯还亮着,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他问过门房,得知妹妹孟琦尚未归来,心中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他穿过回廊,走向自己的书房,脚步比平日沉重些——其实,他和齐元修心里都明白,他们二人近日来的异常,根本瞒不了孟琦和岳明珍多久。
那两个女子,一个心思玲珑剔透,一个观察细致入微,都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人。
可他们二人实在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办法。因此,便只能将这一日拖过一日,仿佛只要不主动揭开,那层脆弱的平静就能多维系一刻。
只是虽然对孟琦和岳明珍坦白一事毫无进展,另一件事却有了长足的进展。
经过这几日反复的游说与陈情,他们终于劝动了张占奎。
张占奎在了解了潘月泠曾做下的所有恶事之后,终于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姑且算是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当然,他毕竟是知府家的公子,身份敏感,有些底线不能逾越。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了,而且还是看在潘月泠实在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情分上。
然而,接下来的具体计划,却让他们犯了难。
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潘月泠从流放的队伍中换走?换走之后,又该将她藏匿于何处,又该如何处置她?这些都需要极其周密的安排,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追查到他们头上的线索。
甚至,这些难题或许都还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可等他们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那最难的难题,便浮现出来——藏匿并最终处置潘月泠的处所,才是最令人棘手的地方。
他们是决计不愿让潘月泠死得太过轻巧、太过痛快的。那样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她所犯下的罪孽,她曾带给其他女子的恐惧与伤害,岂是一刀了断就能偿还的?
可若是想让她“死得不轻巧”,想要让她在临死前也尝一尝恐惧与绝望的滋味,那就意味着,他们需要一个足够隐秘、足够隔音、能够完美遮掩住潘月泠可能发出的哀嚎与挣扎,同时又不会暴露他们略显“偏激”的手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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