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赵志敬正坐在院中看一卷从波斯商人手里收来的刀法残谱。
阿赫迈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脚底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扑在地上。
他扶住门框,喘着粗气,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兴奋:
“主上!天大的好消息!城主亦思马因病重了!听说已经三天水米不进,城里的萨满和波斯大夫都进了城主府,出来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那两个儿子为了城主之位已经斗起来了!大儿子亦思哈桑握住了东营的兵权,二儿子亦思别里则得了城主府亲兵的效忠,两人把城主府分成了两半,天天隔着院子对骂,昨天夜里还动了刀兵,死了不少人!”
赵志敬将刀法残谱慢慢合上,放到一旁的案上,面上神色极淡,只问了一句:“城防可有变化?”
阿赫迈德连忙道:“有!南门的守军被抽走了一半,说是去给大公子守东营了。西门的几个弩台也被二公子的人占了,两边都只顾着抢权,哪还有心思管城墙?城里现在人心惶惶,巴扎上的商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恩公,咱们是不是可以……”
“传令下去。”赵志敬打断了他的猜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让各队的人今夜子时同时动手。南门巴扎的人去烧了东营外的那排粮草,西市的人去把城主府后巷的马厩点着,北城的人把水渠闸门打开放水。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但不要恋战。所有人在天明之前撤出城外,去西边商队营地里躲着。至于城主府——”
他站起身来,将两柄剑从案上拿起,用旧布慢慢裹好,“我亲自去。”
阿赫迈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正对上赵志敬垂下的目光。
那目光极冷极静,像结了冰的古井。
他不敢再问,只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转身便跑出去传令。
当夜,子时刚过,撒马尔罕城里忽然乱了起来。
南门巴扎方向最先窜起火光,那火烧得极快,浓烟滚滚,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紧接着西市方向也起了火,城主府后巷的马厩被点着了,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冲出巷道,踏翻了沿街的摊铺,将几条街搅得鸡飞狗跳。
北城的水渠闸门被撬开,浑浊的渠水漫过石板路,将两个坊的低洼处泡成了泥塘。
城中警锣声响成一片,卫兵们从东西两营中涌出来,有的去救火,有的去追马,有的提枪在街口乱转,却不知该往哪头去。
火光、水声、马嘶、人叫混在一处,将这座千年王城搅得如同沸水中的铜锅。
赵志敬便是在这满城混乱之中,独自一人穿过南门附近的暗巷,朝城主府走去。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窄袖劲装,脸上蒙了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柄剑斜背在身后,剑柄在火光中偶尔一闪,冷得像星子从云层后漏出的寒光。
他走得极快,却极安静,脚下的步子轻得连一只夜猫都没有惊动。
街巷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子被火光映亮,又极快暗下去,像一眨一眨的眼睛。
城主府在城北的高地上,占地极广,四面都是高高的土墙。
正门外的石阶旁倒着两具卫兵的尸首,其中一个还未死透,手指在石板上一抓一抓地抽搐。
赵志敬从侧门翻墙而入,落地时正好踩在一丛干枯的花枝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院内已乱成一团,几个仆役模样的人抱着包袱往外跑。
迎面撞见赵志敬,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便被他抬手点倒在地。
他沿着后花园的回廊向前,一路上又放倒了十几个巡夜的卫兵。
那些人穿着城主府的黑色长袍,手里提着弯刀,在暗处一队队地巡行。
赵志敬或是无声无息地欺近,从后面一记手刀劈在颈后。
或是等他们从廊下经过时,忽然从梁上倒挂而下,双手各扣住一人咽喉,轻轻一拧,再稳稳落地。
弯刀落地的声音被远处的火警与叫喊盖过,偶有闷哼,也被夜风卷走。
他穿过三进院子,终于摸到了内宅。
内宅灯火通明,两拨人正互相对峙,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伤者,地上全是碎瓷和血。
大公子亦思哈桑站在东边,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按刀柄的侍卫,脸色铁青。
二公子亦思别里则站在西边廊下,身边护着十来个城主府亲兵,手里还攥着一卷不知是遗书还是什么文书的东西。
两人的吵嚷在深夜中显得格外尖利,赵志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却能从他们通红的面孔和不断拔高的声调中看出,这对兄弟已经彻底撕破了脸。
只要火泼得再旺些,夜还长得很。
就让他们再吵片刻,赵志敬乐见其成。
很快,一声金铁交鸣蓦地划破夜空。
不知是谁先动了刀,两拨人轰然撞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赵志敬没有立即冲出去,他伏在房顶,静静观察着院中人的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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