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照片上的小女孩,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她是谁?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努力回想,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好像有人在叫我,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在喊什么。好像有人拉着我的手,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有点凉。
然后那些影子就散了,像烟一样。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江边的夜很静,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小雅还是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去店里,下午去上学,晚上回来对账。陈默还是隔三差五来送饭,顺便在店里坐一会儿,跟来买东西的学生们吹牛。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时候我正在理货,一抬头,会看见小雅在看我。那种眼神不是平时看妈妈的眼神,而是另一种——像在观察,像在研究,像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有时候她对完账,会拿出那个旧鞋盒子,翻看里面的照片和作业本。我问她看什么,她就说随便看看。可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六月二十号那天,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走路颤颤巍巍的。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走进来。
“要点什么?”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不是恶意,就是……太专注了,像要把我整个人看透。
“你是……”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是潇潇吧?”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间平房前面,笑得很灿烂。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
那个女人我不认识。
可那个小女孩,我认识。
就是鞋盒子里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
“这是……”我抬起头看老太太。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这是你妈。”她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这是你妹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妹妹?
我有个妹妹?
“你妈叫李桂芳。”老太太说,声音抖得厉害,“你爸叫陈国强,你妹妹叫陈瑶。你们家以前就住在这附近,江边那片平房。后来你爸没了,你妈改嫁,带着你走了。你妹妹……你妹妹没带走。”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得有点害羞。她就那么看着我,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这张发黄的照片。
她是我妹妹。
我亲妹妹。
“她……她后来呢?”我的声音发干。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没了。”她说,“你妈改嫁后第二年,那丫头生了场病。没人管,也没钱治,就那么没了。”
我的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年她才五岁。”老太太说,“临走的时候,一直喊姐姐。喊了三天三夜,直到喊不出声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记得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有个妹妹,不记得她叫陈瑶,不记得她扎着羊角辫跟着我到处跑,不记得她生病的时候一直喊姐姐。
我只记得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软软的小手,那个远远的声音。
那是我妹妹。
我亲妹妹。
“你是谁?”我抬起头看老太太,泪流满面,“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是你妈。”她说。
我愣住了。
我妈?
那个改嫁后就不怎么管我的妈?那个让我“忍一忍”的妈?那个我二十年前站在江边时,想着“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的妈?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声音沙哑,“你恨了我二十年,从没回去看过我。可我还是想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张纸,发黄发脆,边缘已经破损了。纸上是稚嫩的笔迹,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姐姐,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妈妈说你去读书了,读完了就回来。我等你。陈瑶。”
我的眼泪止不住了。
这是我妹妹写的。五岁的小姑娘,用刚学会的字,写给她的姐姐。
“这封信她写了很久。”老太太说,“写好了让我帮她寄给你。可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寄不出去。后来她没了,这封信就一直在她那件小衣服的口袋里。我舍不得扔,就留着了。”
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放声大哭。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小雅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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