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4日, 农历二月廿七, 宜:开光、出行、交易、塞穴、嫁娶, 忌:祈福、出火、置产、动土、破土。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泰国攀牙府的海岸线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我蹲在那具已经发胀的儒艮尸体旁边,橡胶手套上沾满了开始腐烂的黏液。海风裹着咸腥味一阵阵扑过来,混合着腐肉的气息,熏得人胃里翻涌。
但这气味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我摘下墨镜,凑近观察那处断口。颈部的切割面不是平整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钝器反复劈砍过。骨头茬子从腐烂的肌肉里刺出来,断面上爬满了白色的蛆虫。我伸手拨开那些蠕动的虫子,看见了骨头上隐约的锯齿状痕迹。不是刀,是锯。一把不够锋利的锯子,来回拉扯了很多次。
“陈警官,有什么发现吗?”当地的海洋生物学家阿披查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发抖。他已经在海岸线上追踪儒艮族群十几年了,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没回答,站起来沿着尸体绕了一圈。这条雄性儒艮身长大概两米出头,成年个体,体重应该在两百公斤左右。尾部被粗粝的麻绳紧紧勒住,绕过一块凸起的礁石,打了三个死结。绳索陷入皮肤很深,勒痕边缘已经发黑坏死,说明被绑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死亡时间呢?”我问。
阿披查翻看着手中的记录本:“初步判断是三到五天前。但具体时间要等曼谷那边的实验室出结果。”
三天到五天。我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里是一片相对隐蔽的小海湾,背靠着一片浓密的红树林,退潮时会露出大片泥滩。礁石从海岸线向海里延伸,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大船进不来,只有吃水浅的小船能通过那条狭窄的水道。GPS定位显示,最近的村子在七公里外,步行需要一个半小时。
选这个地方的人,一定很熟悉这片海域。
我走到礁石背面,在碎石和贝壳残骸里发现了几处暗红色的痕迹。蹲下来仔细看,是血迹,已经被潮水冲刷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但渗进珊瑚石孔隙里的部分还保留着。我掏出证物袋,用小铲子刮了些样本装进去。血迹一直延伸到水边,然后消失在涨潮线的位置。
在那里被杀的。
我站起来,脑子里开始重建现场。凶手把儒艮从海里拖上来,或者在这里把它制服,然后用锯子切断了它的头。血溅在礁石上,身体被拖到另一侧,用绳子绑在岩石上。但为什么要绑?一个已经死了的动物,沉在海底不是更不容易被发现吗?
不对。绑住不是为了藏匿,是为了让它不飘走。凶手想让这具尸体留在原地,留在潮水能冲刷到的地方。
我重新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不顾那些蠕动的蛆虫,把脸凑到断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腐臭的海腥味下面,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甜腻气息,像烧焦的蜂蜜,又像某种廉价焚香的味道。我在唐人街那些卖佛牌的小店里闻过这种味道,在老城区那些供奉着什么古怪神龛的阴暗角落里也闻过。
檀香。混合着某种动物油脂燃烧后的气味。
阿披查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暂时压住了那股甜腻的气味。
“最近有没有听说过附近有什么异常的事情?”我问,“祭祀、仪式、或者宗教活动。”
阿披查犹豫了一下:“陈警官,您是说……这是用来做某种仪式的?”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皮肤在海水中泡得发白发胀,一道道的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这不是一起简单的盗猎案件,我能感觉到。这里面的东西不对,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邪性。
儒艮,当地人叫它“美人鱼”。传说它们是人鱼变的,流下的眼泪可以化成珍珠,骨头可以入药,油脂可以制成春药。但在更深层的那些东西里,在这些岛屿与丛林之间流传了几百年的黑暗信仰里,它的意义远比这更复杂。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局里发来的信息:悬赏已经公布,五万泰铢征集线索。舆论压力很大,上面要求限期破案。
我把烟头掐灭在礁石上,看着灰烬被风吹散。这个案子不对劲,从气味到勒痕到那支离破碎的脖颈断口,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我,我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残忍的盗猎者。
我面对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站了很久,直到潮水开始上涨,咸腥的海水漫过我的鞋底。远处海面上,夕阳正在沉入安达曼海,把整片海域染成暗红色,像一大片凝固的血。
“阿披查,”我说,“帮我查一下过去五年里,整个攀牙府及周边地区,所有和儒艮死亡有关的记录。”
“所有?”
“所有。不管看起来多无关紧要。”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我独自一人站在礁石上,看着夜色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一点一点吞没了那具无头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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