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了卧室的门。
张奶奶躺在床上。穿着那身医院的病号服,盖着那条白床单,床单下面的身体比白天看到的还要干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她的血肉都吸走了,只剩下皮和骨头。她的手从床单下面伸出来,那只干枯蜡黄的手,手背上的胶布还没撕掉,输液管的针头还插在血管里,管子的另一头悬在半空中,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滴落在床边的金属盆里。
滴答。滴答。滴答。
这不是梦。我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痛真实而尖锐。我掐了一下大腿,痛感清晰地传到大脑。我甚至用指甲划了一下手背上的那个针眼,刺痛让我浑身一抖。这一切都是真的。
张奶奶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比我梦里看到的还要可怕。眼球像两枚煮过头的鹌鹑蛋,灰白色的,没有光泽,瞳孔扩散到了几乎覆盖整个虹膜的程度。但她看到了我。我知道她看到了我,因为那双灰白色的眼球慢慢转动了一下,对准了我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我走过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她嘴里呼出的气息是凉的,像冬天的风从结了冰的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小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把管子拔了……疼……”
我直起身,看着她的手。那根输液管还在滴着液体,暗红色的,黏稠的,不像水,像稀释过的血。顺着管子往上,针头插在她手背的血管里,胶布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发黑的皮肤。针眼周围的皮肤高高肿起,青紫色的,像一朵腐烂的花。
“拔掉。”她说,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求你。”
我伸手,握住了那根输液管。管子的触感和白天拿在手里的时候一样,光滑的塑料表面,温热的,像活着的皮肤。我捏住针头根部,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外一拔。
针头从她手背上脱出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声轻响,像软木塞从酒瓶里被拔出来。然后是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针眼里涌出来,不是滴,是涌,像一口小小的泉眼,汩汩地往外冒。我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头柜上的纱布按了上去,纱布瞬间被染红了。
床上的张奶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太长了,长到我觉得她的肺像一个永远不会瘪下去的气球,一直在往外排气,排啊排啊,排到整个人都跟着这口气瘪了下去。她的身体在床单下面缩小了,像一件湿衣服被拧干了水分,一点一点地塌陷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单覆盖在一堆形状不明的物体上。
卧室的灯闪了一下,灭了。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拔下来的输液管。管口的液体已经不再滴了,像是整条管道里的东西都随着那个拔出的动作被彻底释放了出来。我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鸡叫,很远的,若有若无的,但的确是鸡叫。
天快亮了。
我转身离开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停下来,把那包纸钱和那袋点心放在了那堆家具的最下面。我点燃了三根香,插在纸钱上。香燃烧的时候没有烟,但有一种奇怪的、像檀香又像中药的味道,慢慢地弥漫开来,盖住了屋子里那股消毒水和腐肉的气息。
我打开502的门,走出去,轻轻带上。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照在邻居门口那一排早就枯死的绿植上,照在我自己的手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上的创可贴还在,但针眼已经不在了。不疼了,不肿了,皮肤光滑得就像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刺穿过。
我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在自己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一直走到一楼,走出单元门,走到小区里。
四月的凌晨,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摇摇欲坠。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小路上,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花坛边上跳来跳去。
我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把那根输液管放在膝盖上,看着它。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管子的颜色也跟着变化,从黑色变成深褐色,从深褐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在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到它的时候,变成了一种透明的、干干净净的颜色,像一根普通的、从未被使用过的塑料管。
管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管子折了两折,揣进兜里,起身往回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遛狗回来的周叔。他牵着一条棕色的小泰迪,狗见到我就汪汪叫了两声。周叔拉紧了狗绳,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小陈,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没睡好?”
“还好,”我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没再问什么,牵着狗走了。泰迪走出去老远了还回头冲我叫,声音尖细,像某种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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