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可以保养得很好,可以医美,可以打针,可以在北京最好的养生会所里砸钱买青春。但十四年的时间不在容貌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不可能。除非——
他不是在“过”时间。他是在“消磨”时间。用别人的时间,来填补自己的时间刻度,让自己停在某一个永远不需要老去的坐标上。
我关上电脑,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让我愣了两秒。不是因为我变了,而恰恰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变。今天和昨天,昨天和前天,这张脸没有任何不同。但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杯子的主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点点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以为是加班太多,以为是年纪大了,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我把冷水浇在脸上,一遍又一遍,直到脸颊被冰得发麻。
然后我抬起头来。
镜子里不是我。
不,那还是我的脸,我的五官,我的发型,我昨天刚补过色的口红。但有什么东西不对,有什么东西在那张脸上、在我的倒影里,以一种不应该存在的方式存在着。我凑近镜子,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玻璃,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两个极小的点,而就在那两个点里,在瞳孔最深处那个本该是黑色圆形区域的正中央——
有一根极细极密的白色绒毛。
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从瞳仁的中心向外生长。
我尖叫了一声。
不,我没有尖叫。我张开了嘴,声带震动了一下,但最终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尖叫声,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干涩的、像枯叶被碾碎的声音。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情绪的表达,它更像是一种——信号。一种向某个接收器发送的、无法自控的、编码在身体最深处的信号。
我猛地从镜子前退开,后背撞上了卫生间的门。门上的玻璃在撞击中发出嗡的一声,那根从瞳孔里长出来的白色绒毛在视野里晃了一下,我使劲眨眼睛,再睁开的时候——
没有了。
瞳孔是正常的黑色,虹膜是正常的棕色,眼白是正常的白色,上面布满了我这个年龄段应该有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细微红血丝。没有绒毛,没有异常,没有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我的幻觉。一定是我太累了,太紧张了,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信息,把一场噩梦和现实搅在了一起。那个黑眼睛的年轻人,那个爬满白瓷杯的房间,那个疯疯癫癫的“神仙皮囊”的故事——这一切都不可能是真的,因为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物理定律被推翻了,生物学被推翻了,我所认知的一切关于生命、时间、物质的基本规则都被推翻了。
而从逻辑上讲,推翻所有这些的可能性,远小于“记者陈默因为工作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的可能性。
我想说服自己。
到凌晨三点,我放弃了这个尝试。
因为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的手。
从烂怂茶铺回来后,我的右手虎口上那道口子一直没结痂。不是它不愈合,而是它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方式在愈合——伤口边缘没有形成正常的痂皮,而是长出了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面可以看到新生的皮肤组织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重组。
我大学学的是新闻,但高中生物还考过全班第一。我知道人体组织再生的速度上限是多少。表皮细胞从伤口边缘向中心迁移,每天的速度大约是0.5到1毫米。一个一厘米长的划伤,需要五到十天才能完全上皮化。
我虎口上这道口子,从受伤到现在不到八个小时,已经基本合拢了。
不是愈合。是合拢。
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从伤口内部向外推,把两侧的皮肤硬生生地拉在一起,像拉一条拉链。我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十几分钟,期间它肉眼可见地变窄了一点点。那种速度不对,那种方式不对,那种——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浅金色光泽——更不对。
和洒在地上的那杯茶汤一个颜色。
我起身找创可贴,把伤口盖住了。不是因为怕感染,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它。
四点。五点。六点。
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窗外的鸟开始叫了,楼下的早餐摊支起了棚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环卫工人扫帚扫过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正常的、平庸的、令人安心的北京清晨。
我穿好衣服,出门。
没去公司。我请了一天假,总编在微信上回了个“OK”的表情,没多问。我打车去了一个地方——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不是我有什么病,而是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做检验科的医生,叫方远,大学同学,毕业后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还互相问候。
我找他的原因很简单:如果那个年轻人说的是真的,底茶在我体内二十四小时内会完全分解成常规物质,任何仪器都无法检测出异常,那么我必须在这个时限之前,用我能接触到的最好的设备,对我的血液样本做一次彻底的、不留任何死角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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