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摔在床上,像是它突然变成了一块烧红的铁。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很重,不是手指叩门的声音,是拳头砸在门板上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带着某种情绪的重击。我赤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的灯没亮,猫眼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谁?”我隔着门问,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
“我,陈默。”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你鞋架子倒了,鞋散了一楼道。我帮你收起来放门口了,你记得拿进去。”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楼道里果然没有灯,但借着门缝里泄出去的光,我看到了那张脸。
陈默住在楼下,五楼,搬来大概有大半年了。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瘦,永远是同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我在楼道里碰到过他很多次,每次他都低着头走路,像是不太想跟任何人产生眼神接触。独居的单身男人,沉默寡言,偶尔深夜里会听到他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或者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动静。
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基本都是“借过”“谢谢”“不好意思”这种内容。
此刻他就站在我家门口那张昏暗的光圈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垂着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门缝里露出来的我的半张脸的上方,像是在跟我额头上的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对视。他手里抱着一只纸箱,就是我放在楼道转角处的那只旧鞋架上的收纳箱,里面有我几双换季的鞋。
“谢谢啊。”我说,伸手去接箱子。
他把箱子递给我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普通的长相,肤色有些灰败,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嘴唇干裂起皮。他的眼睛是很浅的褐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浓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不太正常地闪烁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脊背发凉。不是说那个笑容有多狰狞或者多诡异,恰恰相反,那个笑容看起来正常极了,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持续的时间,一切都完美得像是经过排练的。可正因为它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一个真实的表情,反而让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阳台上那盆月季该浇水了,”他说,“叶子都蔫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下楼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很重,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刻意踩出很大的动静。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在这个老旧的楼梯井里,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贴在了门框上,整个人僵成了一条绷紧的弦。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阳台上那盆月季。他怎么知道我阳台上有一盆月季?
我搬来这里半年多了,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来家里。我的阳台对着小区后面的那条河,对面没有建筑物,是一片河岸绿地,这曾经是我选择这个房间的原因之一——私密性好,不用担心被对面楼的人看到。
除非有人站在这栋楼其他某个能看到我阳台的位置。
又或者,有人上来过。
我走到阳台上,假装不经意地检查了门窗。窗户的锁扣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但当我蹲下来假装整理花盆的时候,我看到了土面上有一小截烟灰。灰色的,细长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湿润的泥土浸透了的焦油味。
这盆月季我三天前浇过一次水,松过土,那时候土面上什么都没有。
我不抽烟。楼里也没有哪一户是跟我共用这个阳台的。
我把那截烟灰捏起来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在一张纸巾上包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因为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直觉——我需要证据,虽然我还不确定自己要证明什么。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我请了假,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周以来所有的陌生来电都整理了一遍。不算那些拉黑之后又换号打过来的重复骚扰,光是不同的号码就有一百三十七个。短信九十二条,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约炮、骚扰、羞辱,甚至还有几个附带了赤裸裸的性器官照片,没头没脑地发过来,像是一种对我的宣示。
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最后胃里翻涌,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眼泪和鼻涕一起往外涌。
我开始追溯这一切的源头。
上周二。一周前。我记得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那天手机很安静,没有任何反常的来电或短信。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条骚扰短信是五点三十七分发来的。
五点三十七。
这个时间点让我想了很多。什么人在早晨五点多钟拿到我的手机号?什么人会在那个时间点把我的手机号传播出去?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我浑身发凉的可能性。
如果对方是通过网络发帖的方式,把我的手机号贴在某个论坛或者聊天群里,那么信息的扩散不会那么集中地指向本市。可这些骚扰电话和短信,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归属地显示为本市。这意味着我的手机号是被发布在了某个本地信息的渠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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