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我只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芷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我的手机。她把那些骚扰记录又翻了一遍,表情越来越难看。我不需要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那些内容有多恶心,我已经看够了。但她翻到最后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潇潇,”她的声音不太对,“这条短信谁发的?”
我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短信。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的三点四十七分,发送号码是未知的,没有显示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天晚上你阳台的门,是你自己开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林芷开始摇晃我的肩膀。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锁的门。
你自己开的。
我自己开的?
我闭上眼睛,拼命地、拼命地回想。阳台的门是我锁好的,我记得很清楚,睡前我检查了两遍,还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扣到位了。窗帘是拉了两层的,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然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蝴蝶形水渍,看着它慢慢模糊,变成一团深灰色的雾,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我的手上有伤。指甲缝里有血。地板上有带血的脚印。那些脚印是我自己的,警察已经比对过了,脚印的形状和大小跟我的赤足完全吻合。那些脚印从床边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床边,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像一个梦游的人在房间里反复地徘徊。
我梦游过吗?从来没有。三十一年来从来没有过一次。但那天晚上,在我的手机被一个男人持续骚扰了八天之后,在他用指甲刮我的门板、从天台上俯拍我哭泣的样子、在月季花盆里埋下碎玻璃之后,在他祝我生日快乐并对我说“宜解除”之后,我忽然开始梦游了。
而且我梦游的路径,正好通向那扇他一直在试图打开的门。
林芷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看着我喝完,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我的耳膜上。
“潇潇,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暗示引导吗?”
我看着她。
“有些心理操控的技术,通过长期、重复、高强度的暗示,可以让一个人在特定的时间点、特定的情境下做出一些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行为。比如开门,比如走出去,比如……”她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比如伤害自己。比如在阳台上站很久。比如从天台上往下看。
我忽然觉得胃里翻涌得很厉害。我跑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浑身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身体里挣脱出来,但它被锁在太深的地方了,怎么都出不来。
我抬起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的,眼窝深陷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的。那张脸看起来不像我自己,像是一个跟我共用同一具身体的陌生人。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是恐惧吗?是愤怒吗?是悲伤吗?
都不是。
是认命。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另一个人的作品时,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空洞的、放弃了的认命。
陈默住院的第三天,我去了医院。
我没有进去。我只是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隔着一排冬青树,看着那栋楼的三楼窗户。那是骨科病房,他做完手术后被转到了那里。我打听到他脱离了生命危险,脊椎受了重伤,下半身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功能。他活着,但不再完整了。他用一次坠落给自己的游戏画上了一个感叹号——你们都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我是怎么为一个女人去死的吗?
那个女人就是我。
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我写下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抹去的注脚。从今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我换了多少个手机号、搬了多少次家,只要有人提起这件事,都会说:那个潇潇啊,就是那个害一个男人为她跳楼的女人。
是的。害。
我已经能预见到这个词会像口香糖一样粘在我身上,怎么撕都撕不掉。网络上的人不会关心来龙去脉,不会关心那些深夜里源源不断的骚扰电话,不会关心公厕墙上那些刻薄到恶毒的文字,不会关心一个独居女人在八天里被逼到何种境地。他们只会看到最后的那个结果——一个男人跳楼了,一个女人活着。活着的那个女人一定做了什么,不然他为什么要跳?
我不是在预判未来。我已经看到了。
陈默住院的当天晚上,当地的社交平台上就出现了一个帖子。发帖人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没有头像,没有历史记录。帖子内容很简单:“某小区一年轻女子疑与他人发生情感纠纷,致一男子从楼顶坠落重伤。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下面附了几张图,模糊的背影,打了马赛克的楼体,还有一张我的微信头像截图——那是我用了三年的一张自拍,他从物业的住户联络表上加上我微信之后保存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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