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8日, 农历四月初二, 宜:嫁娶、交易、立券、作厕、补垣, 忌:安床、开渠、上梁、修造、开市。
二月末的上海下了一场冷雨,空气里全是湿冷的气息,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录音棚的暖气坏了,我裹着羽绒服缩在调音台前,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新歌的母带,总觉得副歌部分的人声和伴奏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块擦不干净的毛玻璃。制作人老赵已经困得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我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窗外的雨声混着凌晨两点的寂静,整个城市像是沉进了水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经纪人大梁发来的一条短视频链接,配了一行字:“默哥,你上热搜了,这事儿跟咱们有关系。”
我当时没太在意。上热搜对我来说不算新鲜事,去年那张专辑拿了几个奖之后,社交平台上隔三差五就会冒出一堆关于我的话题,大部分是歌迷在讨论歌词或者演唱会的事,偶尔也会有莫名其妙的黑热搜,说什么陈默整容了、陈默耍大牌了,我都懒得点开看。但大梁说的“跟咱们有关系”让我好奇了一秒,我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点开了那条视频。
画面很抖,像是用手机随手拍的,像素不高,夜间的噪点像雪花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屏幕。拍摄者大概站在一条马路边上,镜头晃了几下才稳住,对准了前方大约十米开外的一条盲道。路灯昏黄,把整条街染成了陈旧的橘色,盲道上的黄色凸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沿着盲道慢慢地走,她戴着一副墨镜,左手举着一根盲杖,右手提着一个看起来不太轻的帆布包。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盲杖在身前左右点着地,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长头发散在肩膀上,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像一朵被人随手种在路边的白花。
她后背上有一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小拇指大小的银色挂件,用一根细链子系在背包的拉链上,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在路灯下偶尔闪一下光。那个形状我看着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视频里的声音很杂,有远处的车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几个路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女孩走出画面又走进画面,镜头跟着她微微移动,像是拍摄者也在慢慢地走着,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然后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一辆电动车从画面的右侧冲了进来,速度不快不慢,骑车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显然没有注意到盲道上有人——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盲道上会有人——车把狠狠地撞上了女孩的左臂,她整个人猛地向右侧倒去,帆布包脱手飞出去老远,盲杖也弹到了马路中间。她的身体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姿势摔在湿冷的地面上,白色的裙摆沾上了地上黑乎乎的泥水,墨镜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小截惊慌的侧脸。
电动车往前冲了两三米才停下来,男人一条腿撑在地上,扭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孩。
那一刻视频里的声音像是突然被放大了无数倍。我听见女孩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不大,但尖锐得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耳朵里。然后是盲杖在马路上弹跳的清脆声响,再然后是电动车没关掉的转向灯发出的滴答滴答的提示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
男人没有下车。
他甚至没有把腿从车上放下来,就那么偏着头,半侧着脸,在昏黄的路灯下露出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然后他说话了,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轻佻劲儿:“哎哟我去,你怎么走路的?你瞎啊?”
女孩没有立刻回应,她在地上撑了一下想坐起来,但左手刚一用力就疼得缩了回去,应该是被撞得不轻。她的墨镜彻底掉了,露出一双半睁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看起来和正常人的眼睛没什么区别,没有被撞倒后的愤怒,也没有被辱骂后的委屈,只是茫然地、失焦地看着前方的一个不确定的方向,像两潭死水。
男人又说话了,这回声音更大了一些,像是有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大晚上的不在家待着,跑到马路上来碰瓷是吧?”
旁边似乎有人围了过来,视频里多出了几个模糊的人影,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说这个女孩好像是个盲人,你撞到人家了。男人听到“盲人”两个字反而更来劲了,他干脆把电动车支好,转过身来面对着女孩,下巴微微扬起,那副姿态我在太多地方见过了——在停车场里对着保安大吼的车主,在高铁上占了别人座位的乘客,在餐厅里刁难服务员的食客,那种笃定了自己站在高处、可以随意俯视别人的姿态。
“盲人?盲人怎么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清楚,像是在对着镜头做一场演讲,“盲人就能在马路上横着走了?盲道是政府修的,是公共设施,那是给你走路的地方不错,但你没长耳朵啊?我车灯这么亮,我按喇叭你没听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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