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那些说中毒的都是矫情，想瘦还怕痛？”
我盯着那些字，胃里一阵翻涌，但我已经吐不出东西了。肚子里空了，只剩下痉挛的肉壁在互相挤压。
傍晚六点，我在电视上看见了一个人。
市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镜头前，背景是某家医院水泄不通的急诊大厅。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银框眼镜，眉骨很高，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皱眉，额头上挤出两道竖纹。
字幕打出来：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主治医师 叶尘。
“我再次呼吁市民，立即停止生食豆角的行为，”叶尘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力度，“皂苷中毒会破坏红细胞，严重者可导致溶血、肾衰竭。今天我院收治的四十七例豆角中毒患者中，已有三人出现血便，两人肾功能指标异常——”
记者打断他：“但网络上流传的减肥案例显示，生食豆角确实能在短期内减轻体重，对此您怎么看？”
叶尘的表情变了。他盯着镜头，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力。
“体重下降是因为严重腹泻导致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减掉的是水，不是脂肪。如果一定要说这叫减肥——”他顿了顿，“那截肢减得更多，要不要试试？”
这句话惹了祸。
新闻播出去的当晚，叶尘就上了热搜。
#叶尘医生言论引争议#
#叶尘建议截肢减肥#
#医生就能侮辱人吗#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评论区吵翻了天。
“这医生什么态度？人家吃豆角关他什么事？”
“我吃了三天瘦了七斤，身体好得很，就你们医生会吓唬人？”
“叶尘你出来道歉！凭什么说减肥的人该截肢？”
“笑死，医生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当然不懂胖子的苦。”
还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叶尘是不是收了减肥药厂的黑钱？怕豆角减肥法动了他们的蛋糕？”
我盯着这条评论，喉头发紧。我想起自己早上吐的那摊血，想起马桶里那一片鲜红。我想在底下评论一句“他说的是真的”，但我的手在抖，打字打了三遍都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因为我看见了一条新的朋友圈——大刘发的，配图是他手里的半盘生豆角：“跟陈默同步减肥第一天！冲！”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别吃了，真的。”
他秒回：“你瘦了九斤当然说不吃了，我还没开始瘦呢。”
我又发：“我拉血了。”
他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拉血说明在排毒啊，网上都说了，那是脂肪在燃烧。”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梦里全是豆角，翠绿的，湿漉漉的，从天上往下掉，砸在医院的玻璃天花板上，碎成绿色的汁水。汁水流下来，流进急诊大厅，漫过那些捂着肚子排队的人，漫过叶尘的白色鞋面。
有人在水底下喊：“要几分熟？”
更多的人在喊：“几分熟？几分熟？几分熟？”
我张嘴想回答，绿色的汁水灌进喉咙，腥的，苦的，带着一股没焯透的生涩味。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雨停了，楼下的人散了。我打开手机，同城热搜第一变了——#全城豆角抢购潮#，配图是几家超市空荡荡的蔬菜货架，只剩下几根蔫了的黄瓜。
第二是#医院急诊爆满#。
第三是#叶尘医院门口被围#。
我点开第三条，是一段直播录屏。画面里叶尘从医院侧门出来，被七八个人堵住了。有人举着手机怼到他脸上，有人喊“你出来道歉”，有个胖女人冲上去扯他的白大褂，说“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我们胖子的痛苦”。
叶尘的白大褂被扯歪了，眼镜也歪了。他没反抗，就那么站在人群中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们听我说，今天又送来两个肾损伤的——”
“骗子！”有人喊。
“减肥药厂的走狗！”有人喊。
“你自己瘦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个胖女人在哭，“我试过跑步，膝盖废了，我试过节食，饿晕了，我就想瘦一点，我有错吗？”
叶尘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关掉视频，盯着天花板。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今年的雨水特别多，从农历五月初四开始，断断续续下了三天。黄历上说今天忌行丧，可我知道有人在死。
医院里有人在死。
我拿起手机，翻到叶尘的微博。他最后一条更新是昨晚发的，就一行字：
“皂苷中毒没有解药，只能等身体代谢。如果腹泻超过十次或出现血便，请立即就医。求你们了。”
底下评论三千多条，一大半是骂他的。
我盯着那句“求你们了”，突然想哭。
但我没哭出来，因为胃里又一阵翻搅，我冲进厕所。这次什么都没有，只是干呕，呕到胆汁都出来了，苦的，黄的，混着从喉咙里反上来的血腥气。
我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听见窗外又有人在喊。
“陈默！陈默你出来说句话！”
“你今天又瘦了吗？”
“豆角到底要几分熟啊？”
我捂住耳朵，可那个声音像藤蔓一样钻进指缝，钻进耳膜，钻进脑子里。
“几分熟？几分熟？几分熟？”
是啊，几分熟。
三分熟会拉血，五分熟会吐胆汁，七分熟可能肾衰竭。
那全熟呢？
全熟就瘦不了了啊。
我笑了。蹲在厕所的地板上，抱着发凉的膝盖，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开始吐，这次吐出来的东西里，我看见了翠绿的碎屑。
我明明已经两天没吃豆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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