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馆的人第三天来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说话轻声细语。她给我带了小米粥,从瓦莱塔一家中餐馆买的,装在保温壶里,还是热的。我盯着那碗粥,想起陈默每次生病都只肯喝我煮的小米粥,说别人煮的都有股怪味。
“潇潇,”周女士坐在床边,她的手很暖,覆在我冰凉的手背上,“你要做最坏的打算。地中海的洋流很复杂,七十二小时之后……”
“我知道。”我说。搜救的黄金七十二小时,电视里总是这么说。陈默掉进海里那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现在第三天的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正在逼近。窗外的海面平静得不像话,蓝得几乎要滴下颜料来,那种蓝色让我恶心。
周女士走后,护士推进来一个心理医生,马耳他人,头发花白,叫保罗。他问我愿不愿意聊聊当时的情况,说这对我的心理康复有帮助。我盯着他衬衫上第二颗扣子,那颗扣子缝歪了,像一只斜视的眼睛。
“我当时在拍照。”我说,“我背对着亲吻象,陈默在前面的摩托艇上。我让他回头,给他拍最后一张……我是说最后一张合影。他回头了,嘴在动,我没听清。然后象就塌了。”
保罗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笔很细,写字几乎没有声音。“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坍塌的时候。”
我想了想。海风的声音,摩托艇引擎的轰鸣,陈默可能喊了什么。然后就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我一直没办法描述,像一千座玻璃大厦同时粉碎,又像地球在打一个沉闷的喷嚏。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咸的,带着石灰岩的粉末,那种灰白色的浆糊一样的东西灌进我的嘴里。我尝到了陈默防晒霜的味道,他昨天早上在酒店涂防晒的时候还蹭了我一脸。
“还有一件事。”我对保罗说,“陈默从小就怕水。他学游泳是为了这次旅行。他为我学的。”
保罗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马耳他老城那些石子路。“你感到内疚?”他问。
内疚。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阀门。我攥紧了床单,指甲透过薄薄的布料掐进掌心。“如果不是我要来马耳他,他就不会学游泳,不会骑摩托艇,不会——”我喘不过气来,肋骨又开始疼。保罗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给我注射了一针镇静剂,意识模糊之前,我听见保罗在跟护士说“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
我没有告诉保罗的是那天晚上梦到的新内容。第二个晚上,梦变了。陈默还是在水里往下沉,但这一次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白色的,像一张纸。我拼命游过去想抓住他,但海水越来越冷,黑得看不见五指。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陈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很轻,像他每次从背后抱住我时呼出的气息:“潇潇,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陈默这辈子就没跟我说过对不起。我们吵架永远是他先服软,但说的是“我错了”而不是“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太重了,除非做了什么真正无法原谅的事才用。六年来他只说过一次对不起,那是我们在一起第三年,他因为准备考研忘了我们恋爱纪念日,我气得三天没理他。最后他拎着蛋糕站在我宿舍楼下,冻得鼻尖通红,说“潇潇,对不起”。蛋糕上写着“补过纪念日”,奶油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镇静剂的药效过去之后,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病号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床头柜上多了个信封,周女士留下的,里面是我的随身物品——手机、钱包、还有那个银戒指。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开机。我划开锁屏,壁纸是我和陈默去年在故宫拍的合影,他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那顶我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帽。
微信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我妈的,朋友的,同事的。我不敢点开我妈的,先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大学室友林薇昨天发了一条:“生命太脆弱了,珍惜眼前人。”配图是一根点燃的蜡烛。底下有人评论问怎么了,林薇回了一句“我们班陈默出事了”。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林薇拉黑了。我知道这不讲道理,但我没办法看到任何人谈论陈默,用过去时。
消息列表最底下是一条来自陈默的语音,发送时间六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零四分,我们到马耳他的第一个晚上。我手指发抖地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懒洋洋的笑:“潇潇,睡了没?我明天想给你个惊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你说你最喜欢大象,说它们是最忠诚的动物。所以我选马耳他,不止是因为你想来。嘘,别问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第一次约会说过喜欢大象?我完全不记得了。陈默记得,他总是记得这些细枝末节,我的鞋码,我对芒果过敏,我每个月几号肚子疼。他甚至记得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比我记得还清楚。
语音播完自动停了,我盯着那个短短的一分钟绿条,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把裂纹里的灰尘冲开一道痕迹。惊喜。他说要给我惊喜。现在他躺在海底某个地方,而我躺在医院里,这个惊喜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拆开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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