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能修好?”
“不知道。”男人摇摇头,“他们说发电机倒是能供上照明,但空调主机烧了,要换零件,零件得从乌鲁木齐调。”
他身边的女人突然插嘴:“我们住九楼,房间已经没法待了,比外面还闷。我儿子——小浩,别哭了——我儿子有点中暑,我想带他去大厅,大厅至少宽敞点。”
我看了眼潇潇。她的嘴唇有点发白,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我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湿冷,和我自己滚烫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
“先回房间,”我说,“带上水,带上应急的东西,再去大厅。”
回到十七楼,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亮了,绿色的光幽幽地照着米色的墙纸,墙上那些西域风情的挂毯图案在绿光下显出几分诡异。我们房间的门虚掩着,走的时候太急没锁。
房间里更热了。温控面板上显示39.2度。空调出风口彻底安静了,只有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户是落地窗,从十七楼望出去,吐鲁番市区尽收眼底,那些白色的楼房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柏油路面像融化了一样泛着油亮的光泽,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辆车开过,速度都很慢,像在糖浆里爬行的甲虫。
潇潇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快,也很准确,化妆包、充电器、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防晒霜、遮阳帽、我们的证件和钱包,全塞进一个双肩包里。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火焰山的方向,空气里有种扭曲的颤动,像隔着水看东西,那是热浪造成的光线折射。
“陈默。”潇潇叫我。
我转过头。
她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冲着我。上面是一条新的新闻推送,来自“新疆应急管理”:“受持续极端高温影响,吐鲁番市部分区域电网负荷过重出现故障,目前抢修人员正在全力恢复,预计停电时间……”后面的字被省略号代替了,需要点进去才能看到全文。
我点了进去。页面加载很慢,转了好一会儿圈才打开。“预计停电时间48至72小时。请广大市民和游客做好防暑降温准备,尽量减少外出,注意补充水分……”
“七十二小时,”潇潇说,“三天。”
“不一定是三天。”我走过去搂住她,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能明天就修好了。我们先下楼,大厅里人多,总有人有办法。”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另一个新闻页面,来自一个地方媒体的账号,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一点。标题很长:“热穹顶持续加强,干热气团外溢至内蒙古西部、甘肃北部、宁夏北部及河北,专家称本轮高温或改变西北地区气候格局”。正文里有一句话被重点标了出来:“7月2日下午14时23分,吐鲁番市高昌区一自动气象站录得50.3℃高温,刷新该站历史极值。”
五十度。我握着手机,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屏幕变得滑腻。我放开潇潇,走到窗边,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烫的,窗户的金属把手烫得几乎握不住。
楼下酒店的大门口,我看见有人在往外走,拖着行李箱,应该是退房的客人。但他们走到马路边就停下了,没有出租车,没有公交车,整条路空旷得像废弃的电影片场。有人掏出手机在打电话,打不通,又放了回去。然后他们慢慢地、拖着箱子往回走。
“陈默,”潇潇又叫我,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你看走廊。”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多了很多人,都是住在这一层的客人,有些穿着浴袍,有些穿着便服,都站在各自房间门口,互相张望着,像一群被关进陌生笼子里的动物。没有人说话,只有小孩偶尔哭两声,很快被大人捂住嘴。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关,热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装饰画哗啦哗啦响。
我打开门,一个站在隔壁房间门口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他穿着背心短裤,圆滚滚的肚皮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把酒店房间里那种小扇子,扇子上印着“沙漠绿洲”的标志,一片绿洲中间有一棵孤零零的椰枣树。
“兄弟,”他说,“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中央空调主机烧了,”我说,“在等零件。”
“零件从哪来?”
“乌鲁木齐。”
男人扇扇子的手停了。“乌鲁木齐……多远?”
“开车三个小时吧。”我说,其实我也不确定,我在网上查过,吐鲁番到乌鲁木齐大概两百公里,高速的话两个多小时,但那是正常情况。
“三个小时,”男人重复了一遍,又开始扇扇子,“三个小时能到?”
我没回答。三个小时能到,但零件从乌鲁木齐的仓库到吐鲁番的酒店,中间隔着两百公里的高温公路,隔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的电力,隔着一座城市因为缺电而瘫痪的交通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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