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你脖子上这道抓痕哪儿来的?”
我一愣,凑到镜子前看。右边脖子靠近锁骨的位置,果然有三道细细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今天跟游客互动的时候蹭的吧,没事。”
虎姐皱着眉看了看:“不像蹭的,倒像指甲划的。你注意点,爪子虽然磨钝了,但还是有尖儿,别伤着人。”
我应了一声没当回事。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见了学校、考试、食堂的饭,还梦见一片漆黑的山谷,有什么东西在树梢间荡来荡去,速度极快,看不清模样。
我被尿憋醒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两点。板房外面静得出奇,山里连虫鸣都稀疏。我摸黑去屋外的旱厕,路过老刘他们那间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还没睡?”我随口问了一句,推开门。
屋子里只有老刘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个东西。
“老刘?你干嘛呢?”
他猛地回头,脸色白得像纸。我这才看清他手里捏的是个巴掌大的布片,深褐色,毛茸茸的,像是从什么衣服或动物身上撕下来的。
“你……你这从哪弄的?”我走过去。
老刘没说话,把布片塞进枕头底下,摆了摆手:“没事,你睡你的。”
“到底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陈默,你信这世上有野人吗?”
我笑了:“咱不就是野人吗?”
“我说的是真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我注意到老刘胳膊上也有几道红痕,比我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抓过。
“你胳膊上……”
“白天翻石头蹭的。”他打断我,躺了下去,拉过被子蒙住头,“行了行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没再追问,但躺回自己床上之后怎么也睡不着了。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山里没有路灯,月光也照不透那层层叠叠的树冠。我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呆,忽然看见玻璃上映出一个轮廓。
那不是我的轮廓。比我的头大一圈,毛发蓬松,两只眼睛的位置是空的——没有反光,像是两个黑洞。
我猛地坐起来转头看向窗外。什么都没有。月光下只有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每个人的状态。大壮还是活蹦乱跳,小雅照样对着游客唱歌吹口哨,那三个本地小伙也跟昨天一样咋咋呼呼。只有老刘不对劲。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有两次游客都走到他跟前了,他还蹲在石头上发呆,要不是对讲机里催他,差点就错过互动时机。
傍晚收工前有一段空闲,我绕到老刘的布点去找他。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抽烟,脚边丢着两个烟头。
“老刘,你昨天到底看见什么了?”
他没看我,把烟摁灭在石头上:“我昨晚上完厕所回来,听见树林里有动静,就走过去看了一眼。离咱们宿舍大概一百米,有棵大樟树,我看见树上蹲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比人大一圈,毛很长,蹲在树杈上。我以为是哪个兄弟没睡在恶作剧,就走近了几步。”他停了停,“结果那东西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地上,胳膊火辣辣地疼,就是那几道印子。手里攥着那片布——”他从兜里掏出那块深褐色的毛片,“我也不知道怎么到手里的。”
我接过那片毛摸了摸。手感很奇怪,粗硬,带着点油性,不像人造的。边缘撕裂的痕迹很不规则,像是被硬扯下来的。
“会不会是做梦?或者你梦游了?”
老刘摇摇头:“我当兵十年,侦察兵出身,梦游不梦游我自己清楚。那不是梦。”
我没法反驳他,但也没全信。山里人爱讲怪力乱神的传说,老刘虽然看着硬朗,说到底也是个快五十的人了,也许是太累了出现幻觉。
但当天晚上,事情就不对劲了。
我们收工后照例在板房外面冲凉。山里的水凉得刺骨,大家打打闹闹洗得挺欢。大壮最后一个从水龙头下面出来,光着膀子甩头发上的水,忽然他“咦”了一声。
“卧槽,谁他妈挠我?”
他转身摸后背,摸了一手血。后背上三道血口子,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眼,深的地方能看见翻起来的皮肉。
“你什么时候弄的?”我凑过去看,心里咯噔一下。
“洗澡之前还没事啊!”大壮疼得龇牙咧嘴,“就冲水的时候感觉后背一凉,跟被猫抓了一样。这他妈得多大的猫啊?”
虎姐拿了医药箱过来给他消毒上药,一边处理一边骂:“你们这帮小子干活能不能小心点?树枝刮的石头蹭的都不知道?”
大壮没吭声,但我看见他眼神跟老刘对了一下。他俩在某种意义上达成了共识——那不是树枝,也不是石头。
那天晚上没人早睡。七个假野人挤在一间屋里,谁也没提那个字,但谁都憋着话。小雅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白天在林子里的那个感觉……不是咱自己的人?”
“啥感觉?”我问。
“就是……”她组织了半天语言,“有时候我听见树上有动静,抬头看没人。但是总觉得有眼睛在看咱们。”
她说完这句话,板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沉默了好半天,那个叫阿旺的本地小伙忽然开口:“我爷爷奶奶住在山下村子里,我小时候他们总跟我说,地心谷这片山,以前是‘山魈’的地盘。老一辈人说那东西长得像人但不是人,浑身长毛,晚上出来,扒在崖壁上往下看。后来景区开发了,游客多了,就再没人提了。”
“山魈?就是那种大型猴子?”我问。
阿旺摇摇头:“不是猴子。老人家说那东西会学人说话,会模仿人叫,能把人引进山沟里绕不出来。最邪乎的是——它会混在人群里,让你分不清哪个是它。”
他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人。
我也是。我扫了一圈屋子里这些面孔——油彩还没卸干净的、沾着人造毛发的、带着妆笑得有点僵硬的——忽然一阵说不出的寒意从脊椎底下爬上来。
七个假野人。但我觉得,少了一个。
或者,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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