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都已经走了。凯尔安排他们去了北境，和狗头人一起建那座新城。这是她答应科达的，她做到了。
但科达没有走。
山坡上，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树下面，多了一座新坟。
土是翻过的，颜色比周围深，坟头压着几块石头，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石板斜插在土里。
科达坐在坟边，背靠着那棵老树，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直。
他低着头，那只独眼看着地面，一动不动。铁臂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搭在泥土上，指尖沾着褐色的土。
风吹过来，枯树的枝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凯尔站在马车旁边，远远地看着他。
薇诺从车上下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凯尔迈开脚步，朝那座坟走去。薇诺没有跟上来，只是靠在马车边，安静地看着。
凯尔走到科达身边，站定。
沉默了很久。
凯尔才说了第一句话。
“你把她埋在这里。”凯尔说。
科达没有抬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说过，想离那些孩子近一点。现在孩子们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他的手指在泥土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不疼。”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个矮人说他瞄准的是胸口，一炮就没了。不疼的。”
凯尔没有说话。
科达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只独眼里布满血丝，眼眶干涩，没有泪。泪大概已经在昨晚流干了。
“凯尔小姐，”他说，“您来做什么？”
凯尔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艾特要给你授勋。你立了功，应该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感谢。你是港口城的英雄。”
“英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然后摇了摇头，
“凯尔小姐，我可不是什么大英雄。或者说……我完全不想成为英雄。如果是这种代价的话。”
他的目光移向那座坟，停在那里，没有再移开。
凯尔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但是科达大叔，艾特需要你帮他训练那些士兵。那些缴获的魔能炮，只有你会...”
“凯尔小姐。”
科达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像一堵墙，把后面的话全部挡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凯尔。
那只独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疲惫。
“我不是英雄。”
他说，一字一顿，
“我不是。求求你不要再要求我做任何事情了。我们的交易之前已经完全结束了。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力气，再去处理什么战争。我累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陶器。
“让我一个人……和莉娅待一会儿吧。”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根烟枪，默默地塞上烟草，点火。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凯尔站在那里，看着他。
这个矮人已经不是一个“合作者”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开了间铁匠铺，偷偷卖点违禁魔具，收了几个兽人当伙计的普通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英雄，从来没有想过要上战场，从来没有想过要亲手杀人。
他只是想保护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人。
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他的战友，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莉娅。
他不想杀人的，可他杀了。
最后他还是成为那些无依无靠之人的依靠，让他成为一个他从来不想成为的英雄。
凯尔弯下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石头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她也不在意，只是坐在那里，侧过头看着科达。
“我知道你有多痛苦。”她淡淡地说，声音很轻，“但是我想，莉娅如果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也会很难过吧。”
科达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几乎没有能力，连自保都做不到。”凯尔继续说，“可她还是想要保护大家，不想让你难堪。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在乎你。”
烟雾从科达的指间升起来，他的眼睛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你还有其他人。”凯尔说，“铁匠铺的大家，那些跟着你干活的伙计，他们还在等你。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科达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烟枪差点从手里滑落。
凯尔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如果你愿意继续和我一起，和矮人帝国战斗，”她低头看着科达，声音平静，“那就在授勋仪式上回来吧。”
她顿了顿。
“如果不愿意，就去城主府找艾特。他会让你和其他人团聚的。我说过，北境那边，永远有你的位置。”
说完，她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薇诺看了科达一眼，跟了上去。
科达坐在那里，烟枪夹在指间，烟雾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莉娅的墓碑上，落在那块粗糙的石板上。
“如果你见到我现在的样子……会难过吗？”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说给风听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得枯树枝丫作响，吹得烟枪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
马车上，薇诺坐在凯尔对面，看着她。
“你对他说了什么？”薇诺问。
凯尔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声音很淡：“他已经够痛苦了。不要再去打扰他了。”
薇诺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凯尔搭在膝上的手。
凯尔感受到了薇诺的温度，轻轻拿起薇诺的手，放在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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