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噤若寒蝉，连忙调整位置。
凯尔看了片刻，微微点头：“看来没什么问题了。”
她的目光在队列中扫过，忽然顿住了。
队伍最边上，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脸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隐约露出青紫的瘀痕。
他的动作比其他士兵更利落，举着魔能炮跑位的时候丝毫不显吃力，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执行着科达的每一个指令。
路米。
凯尔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怎么在这里？”她问。
艾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讪笑了一声：“人手不足嘛。这小子也是人类，身手也不错，训练了几天，底子比其他刚接触的士兵强不少。他似乎有一些瞄准的底子。反正他现在也是想要保护港口城，我就让他加入了。”
凯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路米脸上又多了几处新伤。
上次被揍的还没好全，就又添新伤。
不过即使带着伤，他跑位的时候还是很专注，目光一直盯着科达的手势，不敢有丝毫懈怠。
也许是上次授勋仪式刺激到他了。
凯尔收回目光。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个人想杀她，揭穿自己恶魔身份，她心知肚明。但如果他愿意站在港口城的城墙上，愿意为了保护这座城而战，那她也不会拒绝。
“走吧，”凯尔转过身，“带我去看看从巨兽身上拆下来的那些魔能炮。”
艾特连忙应声，领着凯尔和薇诺下了城墙，穿过校场边缘，朝仓库区走去。
……
校场上，科达的吼声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解散！”
这两个字一出口，士兵们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扶着炮管大口大口地喘气。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汗水混着灰尘，在每个人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路米把魔能炮靠在自己腿上，弯腰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腿在抖，手臂也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坐下。
他比其他人坚持得更久。科达要求的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到了，而且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他心里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他也不差嘛。
虽然打不过那个矮人，但在这群新兵里面，他算是拔尖的了。
头顶忽然暗了下来。
一个水壶递到他面前。
科达站在他面前，铁臂举着水壶，那只独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米愣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接。
脑子里闪过那天在马车上被揍的画面，铁臂的拳头砸在脸上，鼻梁断裂的声音，眼眶的剧痛。他的后背微微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科达没有收回手。
“下午还有训练，”科达说，声音沙哑却平稳，“该吃东西的时候给我痛痛快快地吃。饿着肚子，下午第一轮跑位你就得趴下。”
路米接过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铁锈味。他咽下去，喉咙里那股灼烧感稍微退了一些。
“这强度太低了，”路米抹了一把嘴，逞强道“我还可以加练。”
科达看了他一眼，那只独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又忘记上次我怎么揍你的了？”科达说，语气不重，却让路米有些后怕，“何况我现在是你的长官。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路米。”
“路米。”科达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训练强度低不低，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你觉得自己行？下午我把你的负重加一倍，你要是还能站着，我就承认你行。”
路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科达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也不嫌脏，铁臂撑在膝盖上，那只独眼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想出风头，想被人看见，”科达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没什么不对。人嘛，谁不想？我年轻的时候也想。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我的锤子打得比谁都好，恨不得每件打出来的兵器上都刻着我的名字。”
路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后来我发现，”科达继续说，“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走了以后，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能留下来的，是你对别人做过的事。”
他顿了顿。
“我失去过很多人。老婆，孩子，战友……还有莉娅。”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失去的人，不会回来了。你把他们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能做的，就是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
路米闻言，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直视科达的眼睛。
他想起莉娅。
想起那条巷子，那个伸出又缩回去的手.....
在他恍惚间，科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过神来。
“去吃东西吧，”科达说，“下午我得练死你。”
路米低下头，把水壶的盖子拧紧。
“是。”
……
仓库区。
凯尔站在那几门从巨兽身上拆下来的魔能炮面前，仰着头。
炮管比她整个人还高，炮口的黑洞洞的，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
炮身上的符文密密麻麻，即使魔能核心已经拆除，那些纹路依然散发着淡淡的余温，像是刚刚才停止呼吸。
阳光从仓库的通风口漏进来，照在炮管上，金属表面的冷光让人后背发凉。
“口径确实是够大的。”凯尔绕着炮管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炮身上的符文。
艾特站在旁边，搓着手：“威力还没试过。这东西太耗经验石了，我实在不敢随便开炮。”
凯尔点了点头，收回手。
“威力不用试，”她说，“我上次扛过一发。这东西绝对能击伤那艘战争巨兽。”
艾特听到“击伤”而不是“击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击伤……就够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够了。”凯尔说，“只要能伤到它，拖住它，我们就有机会。”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门巨炮。
“现在，就只等爸爸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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