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锋利的祭刀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抬起虚幻的手,指尖轻柔描摹着腹部那道可怖伤口的轮廓,动作温柔,眼底却淌着无尽悲凉。
“他们吝啬到连半分麻药都不肯给我,也不愿打晕我。我全程神志清明,每一寸痛楚都清清楚楚刻在骨血里。冰冷刀刃先划开表层肌肤,割裂层层肌肉筋膜,最后狠狠划开孕育孩儿的子宫……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我疼得浑身痉挛,哭喊挣扎却被粗绳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双覆着厚黑皮手套的手,硬生生探进剖开的腹间,攥住了我腹中八个月大的孩儿。”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虚影身躯摇摇欲坠,尘封千年的撕心裂肺再度复苏。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声微弱却真实的啼哭。小小的、软软的啼声,那是我的孩子,他明明还活着,落地尚且有气息。我拼尽全部力气想要伸手护住他,可绳索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祭司将襁褓里小小的婴孩捧在掌心。”
“咒文骤然拔高,诡异金光裹住孩子弱小的身躯,我眼睁睁看着他细嫩的皮肉、小小的四肢在术法之力下一点点消融、发光,整具小小的身子化作一团炽盛的金色光球。光芒散尽之后,婴孩彻底消散,原地只落下一方温润方正、刻着王室图腾的玉玺——这便是他们口中的镇国玉玺。我孩儿与生俱来的天命气运尽数被法器吸纳,鲜活稚嫩的性命也被彻底抽干,一点不剩。”
“做完这一切,他们视我为沾染怨念的废料,随手将我丢进祭坛下方提前挖好的深坑。不等我断气,漫天黄沙被术法催动,哗啦啦倾泻而下,连带着整座祭坛一同被活埋地底。”
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苦涩悲怆浸透魂魄,比失声痛哭还要让人揪心。
“那些祭司、国王全都笃定,我身死之后不散的满腔怨念,会化作滋养玉玺的养料,日复一日温养这件法器,永久镇住地脉,护佑绿洲国千秋万代安稳无旱。”
她缓缓收住笑意,眼底寒意彻骨。
“可他们从头到尾算错了两件至关重要的事。”
“第一件,我孩儿与生俱来的天命底蕴远比所有人预估的强盛浑厚,玉玺区区一件法器根本没办法彻底吞噬容纳。大半天命被玉玺锁住,余下一股浓郁残魂执念,顺着我腹间血淋淋的伤口钻进了我的尸身,让我死后魂魄不散,困在这片黄沙底下整整一千三百年。”
“第二件,这片大地地底深处,从来都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地脉旱煞。”
她猛地抬眼,一双盛满千年孤寂与怨毒的眸子直直看向站在对面的我,沙风骤然骤停,整片荒漠瞬间陷入死寂。
“底下盘踞蛰伏的,是吞吸水土生机、制造大旱灾劫的——旱妖。”
我瞳孔一缩。
江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旱妖?《山海经》中记载的异兽?‘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那东西跟旱灾有什么关系?”
“那不是《山海经》里的九尾狐旱妖。”国殇旱怨摇头,“是更古老的东西。在绿洲国建立之前,这片土地下就沉睡着一只‘旱妖’——它不是妖兽,是一种天地异象凝聚的‘精怪’,无形无质,以‘干旱’为食。”
“绿洲国的繁荣惊醒了它。它开始吞噬地脉水汽,制造三年大旱,就是为了逼迫这里的人类献上最丰盛的祭品——‘未出世的天子天命’。”
“国师……早就被它控制了。”
“那场祭祀,从头到尾,都是旱妖为了吞噬我孩子的天命而设的局。”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怨恨,但这次不是针对我们。
“我被活埋后,旱妖开始吞噬我的怨念,也想吞噬我孩子的残念。但我们母子执念太深,硬生生抗住了。”
“千年下来,我的怨念与旱妖的力量纠缠在一起,又吸收了我孩子的天命残念,最后变成了你们看到的这个不伦不类的‘旱母子魃’。”
“我有旱妖制造干旱的能力,但需要依靠沙域来施展。”
“我有我孩子的天命加持,但只能凝聚成虚影。”
“我甚至……连真正的‘子魃’都凝聚不出来,只能用沙怨捏造一个假的。”
她苦笑着摇头。
“我不是旱母,也不是子魃。”
“我只是一个被旱妖利用、被王朝抛弃、被千年怨恨扭曲的……可怜虫。”
沙域再次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
千年国殇,千年阴谋,千年悲剧。
原来根本不是天灾。
是人祸,是妖祸,是层层算计下的牺牲品。
“那旱妖呢?”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它还在吗?”
国殇旱怨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
“我的怨念与它的力量纠缠了千年,早已不分彼此。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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