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象点了点头,说了句“望使君珍重”,便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厅中闲话叙过一圈,气氛已然松弛下来。
刘靖靠在椅背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谭全播。
老谋士的面色平静,呼吸均匀,手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但刘靖注意到,他端茶时,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个极细微的动作,寻常人不会留意。
但刘靖见过太多在自己面前强装镇定的人了——这个动作意味着,对方在酝酿下一句话。
果然。
茶盏放下后,谭全播沉吟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向刘靖。
“节帅。”
他的语气微微一转,从寒暄变成了郑重。
“在下此番前来,除了替卢使君道贺之外……另有一事,想求节帅成全。”
刘靖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惊讶之色。
“哦?谭先生但说无妨。”
谭全播没有急着开口。
他微微欠了欠身,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袱,双手捧着,搁在案上。
包袱解开,里面是两沓厚薄不一的纸册,外加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册。
谭全播先将那份薄的名册推到前头,双手呈上。
“卢使君膝下有女长成,待字闺中。久仰节帅麾下皆一时英豪,使君斗胆,想请节帅……点几门姻缘。”
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厅中安静了一息。
刘靖伸手接过名册,翻开看了几眼。
名册上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附着庚帖——生辰八字、母族出身、才艺品性,写得详详细细。
排在第一位的,是卢光稠的嫡女卢婉仪,十九岁。
排在最末的,是庶女卢蘅,十四岁。
刘靖的目光在名册上多停了两息。
他没有抬头,但嘴角极轻地弯了弯。
与此同时,他余光瞥见陈象与青阳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心里都明白——卢光稠这一手,着实精到。
联姻。
不是把女儿嫁给刘靖。那反而落了下乘,有挟恩邀宠的嫌疑。
而是请刘靖做个“媒人”,将卢家女许配给宁国军中尚未娶亲的功臣。
此举妙在三处。
其一,把“归顺”两个字藏在了“联姻”的礼数后头。
没有降表,没有称臣,没有卑辞厚币。
面子保住了。
其二,卢家女一旦嫁入宁国军的将门,便是实打实的血脉捆绑。
日后刘靖纵然要动卢家,也得顾忌这层翁婿关系。
其三——也是最高明的一处——这件事是摆在刘靖案头上光明正大地谈的。
不偷不藏,坦坦荡荡。
既不引人猜忌,刘靖也不好拒绝。
你若拒了,等于当面折辱一个诚心来降的老臣。传出去,往后谁还敢归附?
好算计。
刘靖合上名册,并没有急着表态。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两沓尚未打开的纸册上。
“谭先生。”
刘靖的语气不紧不慢:“这两份册子,又是什么?”
谭全播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最要紧的关窍。
他深吸一口气,将左边那沓厚册双手推到刘靖面前。
“这是虔州六县的详细户籍册。”
又推过右边那沓。
“这是虔州牙将营的兵籍底册。”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一个字都重如磐石。
“丁口几何、田亩几何、牙兵多少、器械多少、粮秣多少——悉数在此。卢使君命在下呈上,请节帅过目。”
厅中静了下来。
彻底安静了。
连茶盏里的水纹都不再晃动。
陈象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正要端茶,这一下动作凝住了。
青阳散人捋须的手也顿了。
户籍册、兵籍册。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呈上来,意味着什么,在座四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这不是联姻。
这是——纳土归降。
卢光稠把虔州的家底,和盘托出,全摊在刘靖面前了。
联姻只是面上的名目。
这两册子,才是真正的归降的实据。
刘靖慢慢翻开户籍册,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
虔州六县——赣县、南康、信丰、雩都、虔化、安远。
总丁口十一万四千余。
其中编户齐民约九万口,未编户的山民与流寓约两万余。
水田一十七万亩,旱地八万余亩,桑园六千亩,茶山四千亩。
再翻兵籍册。
虔州牙兵营在册兵员一万七千人,其中甲士五千、弓弩手三千、水军两千、辎重营七千。
马匹两千三百余匹——这个数在赣南算是不少了。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各营都头的姓名籍贯都列了出来。
刘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卢光稠的亲笔签押——一个朱红色的花押印,端端正正盖在右下角。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谭全播。
老谋士的面色依旧平静,但膝头上的那双手,指节发白。
刘靖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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