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什长低吼一声。
周五探出半个脑袋往下一看。
一名楚军先登死士正沿着云梯飞速攀爬。
铁面盔下面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凶光毕露。
周五没有犹豫。他抄起脚边那根早就准备好的撑杆。
一根两丈长的杉木杆子,头上绑了铁叉,朝云梯顶端猛力一推。
撑杆的铁叉卡住了梯身。
他咬着牙往外顶。
梯子晃了。
可那名死士的动作更快。他不管梯子晃不晃,手脚并用地往上窜了两级,一把抓住了城垛的边沿。
周五来不及收杆了。
他扔掉撑杆,挥刀就砍。
“铛!”
斫刀斩在死士的铁臂甲上,火星四溅。
周五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那死士借着一只手的力量翻上了城垛,右手横刀朝周五的脑袋劈来。
周五往后一仰。
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凉飕飕的风。
身旁的什长接上了。
长枪从侧面捅过去,枪尖扎进了死士腋下甲片的缝隙里。
“噗。”
死士闷哼一声,身体一歪,从城垛上栽了下去。
周五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缓口劲,第二架云梯又搭上来了。
“又来了!”
他骂了一声娘,抄起撑杆继续顶。
这一回没顶动。
梯子下面压了十几个人,死沉死沉的。
撑杆的铁叉在梯身上滑了几下,“嘎吱”一声,杉木杆子断了。
周五眼睁睁看着三名楚军死士同时翻上了城垛。
“杀!”
什长带头迎了上去。
长枪横扫,逼退了两个。
第三个却从右侧绕了过来,横刀劈向什长的后脑。
“小心!”
周五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他手里的斫刀挡住了那一刀,力道大得惊人。
他的双臂酸麻,膝盖撞在城砖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松手。两把刀绞在一起。
他和那名楚军死士面对面。
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他看见了死士铁面盔后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麻木的杀气。
像是已经杀了太多人,连仇恨都懒得有了。
周五心头一寒。
下一瞬,身后一柄长枪从他肩膀旁边探过来,“噗”地扎进了死士的喉咙。
血喷了周五一脸。
他眨了眨眼。
血是热的。
“滚开!别挡道!”
什长一脚把他踹到旁边,带着两名枪兵堵上了垛口。
周五趴在城砖上,粗重地喘着气。
耳朵里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号角声。
城头上到处都在打。到处都有人在死。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可能是几息。
可能是一盏茶。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擂木!”
是庄三儿的声音。
从城楼方向传来的,嗓门大得像打雷。
“把第三段的擂木全推下去!”
几名膀大腰圆的辅兵正合力推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朝垛口滚过来。
圆木从城头上翻下去,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了云梯上面。
“咔嚓!”
云梯断了。
连着上面攀着的四五个楚军,一起摔了下去。
周五吐了口血沫,从地上爬起来。
他捡起斫刀。
刀刃上卷了一道口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重新蹲回了垛口后面。
下一架云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搭上来。
……
这场攻城战从辰时一直打到了入夜。
楚军的攻势一波接一波,没有间歇。
李唐把两万人分成了三班轮替,每班攻城两个时辰。
前一班退下来歇口气、灌口水,后一班立刻顶上。
庄三儿也做了同样的安排。
四千七百人分三班轮守。
算上轻伤能战者,勉强凑了每班一千五百余人。
但楚军每班的人数是他的四倍还多。
到酉时,城南第三段垛墙的守军已经换了两轮。
擂石用完了。
金汁也泼干了。
滚石只剩下几筐碎的。
城头上到处都是血迹和碎甲片,垛口的砖石被砸得坑坑洼洼。
但城墙还在。
楚军没有登上来。
每一次有人翻上城垛,都会被宁国军的枪兵和刀盾手围杀。城头上始终维持着一道薄而坚韧的防线。
入夜之后,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楚军的号角吹了收兵。
疲惫至极的兵卒们潮水般从城墙下退了回去。城下留了一地的尸体、断梯和碎盾。
城头上也安静了。
守军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垛口后面,有的抱着兵器就地坐下,有的仰面朝天躺着,粗重地喘着气。
周五靠在一面半塌的垛墙边上,浑身酸痛得动不了。
他的右手已经肿了,握不住刀柄。
斫刀搁在腿边,刀刃上的卷口比早上又多了两道。
什长走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干饼。
“吃。”
周五嚼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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