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定的打法不是这样的。
大军应该驻扎在柏乡以南的野河南岸,依托河道与营栅固守,绝不主动出击。
晋军从太原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全靠镇州王镕接济。
王镕是什么人?
首鼠两端之辈,给谁供粮都不会给痛快的。
只要拖下去,晋军的粮草必然告急。
耗他旬日半月,不战自退。
而柏乡是大平原。
一马平川,无遮无拦。
步卒再强,在这种地形上跟沙陀骑兵正面野战,无异于以短击长,自取其败。
他把这番分析掰开揉碎,在中军帐里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说完之后,帐内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王景仁记得很清楚。
他坐在帅案后面。
帐中左右两列,坐着十几名诸营将校。
左首第一位便是韩勍。
龙骧军指挥使。
韩勍的坐姿很随意。
两条腿分开,身子往后靠,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摩挲着腰间横刀铜环。
那只手一直在动,拇指抵着铜环的边缘,一下、一下地转。
铜环和刀鞘的摩擦发出极轻的“嗞——嗞——”声。
在安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王景仁说完的时候,看了韩勍一眼。
韩勍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思。
“王帅说得有道理。”
先捧一句。
“不过——”
来了。
“龟缩不出,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我大梁禁军畏敌如虎?”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届时军中士气低落、军心涣散。这个责——”
他的目光从王景仁脸上慢慢扫过。
“谁担呢?”
王景仁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他没有接话。
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韩勍问的不是“谁担责”,问的是“你一个南边来的降将,有什么资格让我大梁禁军缩着脖子挨骂”。
然后李思安开口了。
李思安的说话方式跟韩勍不一样。
韩勍至少还裹了一层绵里藏针的客气,李思安连这层面皮都懒得糊。
“末将手下的弟兄,从来不知道‘怯’字怎么写。”
他往前欠了欠身,盯着王景仁。
“王帅若是想缩在营栅里头等晋军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嘴角一撇。
“那这一仗不用打了。”
帐内的气氛像是骤然凝滞。
王景仁扫了一眼其余的将校。
十几张脸。
有的低着头假装看地。
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帐顶。
有的偷偷往韩勍和李思安那边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一个都没有。
他在梁军中毫无根基。
韩勍是龙骧军指挥使,李思安是神捷军指挥使。
两个人都是跟朱温从汴州杀出来的元从宿将。
这两支禁军的根底一层一层全是老关系、老乡党。
他这个主帅,统的是兵将抱团的铁板一块。
军令能下到中军帐,却渗不进那铁板底下的缝隙里。
传不到,仗就没法打。
于是。
大军渡河了。
十几万人,黑压压地铺满了柏乡城南的开阔平原。
战线从东到西,绵延十五里。
渡河的那一刻,王景仁心里便清楚了。
这一仗,输了。
……
正午时分。
梁军已经开始落入下风了。
王景仁站在中军高台上,能看到左翼的阵线在晋军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开始出现裂口。
每一次裂口出现,都得从后阵游军里抽人去填补。
可游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报——”
一名传骑从左翼方向飞驰而来,连人带马浑身是土,盔甲上沾满了草屑和断箭。
“左翼高地已被晋军夺占!周德威亲率三千骑兵从西南坡绕行,抢占了泜水西岗!我军左翼——”
“混账!”
王景仁一掌拍在案面上,舆图上的铜镇纸蹦了起来,“咣当”一声滚落到地上。
“本帅三个时辰前便下了严令,让韩勍分兵两千坚守左翼高地!他的人呢?!”
传骑低着头,声音发颤。
“韩……韩将军说,分兵驻守高地殊为不智。高地周围地势开阔,步卒上去了就是活箭垛,不如将兵力集中在正面……所以……所以拒守。”
拒守。
王景仁闭了闭眼。
那座高地不高,拔地不过七八丈。
搁在太行山脚下连个土包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高地,恰好俯瞰着梁军左翼前阵与中军大阵之间。
周德威是什么人?
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
他要的就是这座高地。骑兵从高处俯冲而下,直插梁军侧翼腰肋。前军就会被一劈两半。
左翼高地乃是前军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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