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各路探报来看,刘靖近半月来并无大动作。大军驻扎在潭州及周边各县,除构筑防线围困巴陵之外,未见大规模调兵移防。”
他顿了一下。
“倒是有几桩值得留意的。有一批宁国军的文官从江西赶往潭州上任,据说是洪州刺史陈象亲自带队。另外,宁国军在潭州大肆清丈田亩、张贴安民告示。”
李琼冷笑了一声。“陈象。听说过。杀人如麻的酷吏。刘靖收了潭州,第一件事不是整军备战,而是派官上任、量田分地。”
他冷哼一声,摇了摇头。
“此人的心思确实深沉。”
没有人接话。
李琼歪着嘴角低头看舆图,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叩了叩舆图。
“不过,末将斗胆分析几句。刘靖之所以按兵不动,多半是军需粮草不济。”
他的声音放慢了。
“其一。末将撤退时,亲手下令放火烧了城外大营的所有粮草辎重。未给他留分毫赀粮。”
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大王在城破之前也下了焚毁府库粮仓的命令。虽不知烧了几成,但应当也烧掉了不少。”
高郁点头。
“大王确实下了此令。属下亲眼所见。不过仓促之间各处仓房未必全部烧毁。但就算没烧干净,也烧了七八成。”
李琼接口道:“所以——刘靖手里的粮草定然捉襟见肘。”
”从江西运粮到潭州,翻越罗霄山,山路崎岖,辎重通行缓慢。”
”他必须等江西的粮道稳固,等后方粮草陆续运到。也要等夏收。”
“此时正值六月,再过一两个月便是夏粮入库。刘靖精于算计,不会在粮草不继的时候强攻巴陵。”
秦彦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如此说来,倒是给了咱们喘息的时机。”
许德勋点了点头,神色却未见轻松。
“只是……也不知衡州那边的情况如何。”
潭州城破之后,衡州的消息便断了。
宁国军封锁了湘江中游和几条主要官道,消息传递极其困难。
“若姚彦章与张节度能在南面稳住阵脚,最好能打几场像样的胜仗。”
许德勋缓缓说道。
“届时南北呼应,与巴陵形成夹击之势——攻守之势,便可易形。”
高郁接过话头:“潭州尽入刘靖之手,官道已被封锁,两地情报往来不便。属下已遣人走山路绕行,但来回少说十天半月。再等几日吧,也许就有战报传来。”
马希振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人一旦无所求,眼底便没了障目的浮尘。
他不贪图那张留后的交椅,不贪图兵权,更不在乎这摇摇欲坠的楚国基业。
正因如此,底下这几位宿将心里的算计、权衡与彼此防备,在他眼前便如清水见底,纤毫毕现。
许德勋说话的时候,李琼皱了皱眉。
秦彦晖请令的时候,许德勋不置可否地顿了一阵。
高郁察言观色,见气氛微僵,便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属下已遣人走山路绕行”把话题岔开了。
四条心。
四个方向。
许德勋想保住水师,保住自己在巴陵的话语权。
李琼想保住残部,保住自己“马殷帐下第一猛将”的那块招牌。
秦彦晖则是想去打仗,为自己之前的失利正名。
高郁——想活命。
他们需要他马希振做一件事。
坐在这里。
像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坐在这里。
给他们一个名分。一杆大旗。一块遮风的幌子。
马希振垂下眼帘。
“诸位所议,甚是周全。一切军政要务,便依诸位商议而行。”
声音很淡。
许德勋点了点头,李琼没什么表情。
秦彦晖沉着脸不吭声,高郁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堂上的议事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
正堂里空了。
窗外传来洞庭湖面上桨橹划水的声响。
远远近近的,一阵一阵的。
马希振独自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
从袖中取出一卷经文。
抄的是《庄子·列御寇》。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
潭州。
刘靖没有急着攻打巴陵。
他在等。
等陈象带着寒门干吏赶来上任,将潭州这块最大的肥肉咽下肚。
等大炮和雷震子从江西沿山路运来。
等夏粮入库。
等姚彦章那边的反应。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马殷到底死没死。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伪造了“马殷已死”的密信送去衡阳,那是攻心之计。
但他自己心里有数。
并不确定马殷真的死了。
马殷统御湖南将近二十年,威望根深蒂固。
如果他还活着,湖南各州的抵抗只会更激烈,各路残兵会奉其为号令。
降了的人会动摇,没降的人会更加死战到底。
刘靖向来料敌从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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