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句话。
姚彦章当时年轻,也没往深处想。
直到后来张佶忽然宣布“让位”,他才把那晚的对话跟眼前的局面对上了号。
“张佶让位,非是心甘情愿。”
姚彦章的嗓音沉了下来。
“那些年,马殷从江西招揽了一大批流民壮丁编入自己麾下。从两三千人,到五千,到一万。反观张佶的旧部,死的死、散的散、被拉拢的被拉拢。此消彼长之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是军中老人,这点关节不用说透也能明白。
这时候“让位”,与其说是德行高尚,不如说是——
识时务。
“张佶让了位,换来了一个永顺军节度使的名号和南方四州的地盘。”
姚彦章继续说道。“这些年,他在南边不争功、不揽权,年年送贺表、岁岁献贡物,活脱脱一个忠臣楷模。”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不知道该叫“佩服”还是“后怕”的复杂情绪。
“可你们想过没有——连州、道州、永州三地的将校官吏,为什么全是他的人?”
堂内鸦雀无声。
“二十年。”
姚彦章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把南边四州经营得如同铁桶。”
“不声不响,不动声色。谁去了南边,都得听他的。”
“大王派去的刺史、县令,要么被他架空,要么被他收买,要么被他寻个由头排挤走。”
“这回拿下郴州刺史裴远,不过是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何敬洙这回没有反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沉默。
周述苦笑了一声,接口道:“如此说来,张节度手握连、道、永、郴四州之地,麾下将校皆为亲信。四州地势险要,南有五岭为屏,扼岭南入湘之道。以他的威望与根基,割据一方……绰绰有余。”
这番话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微微一顿。
抬头望了姚彦章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张佶抢先一步占了郴州。
四州在手,地盘有了,兵马有了,粮草有了。
使君您眼下只据衡州半壁,境内还盘踞着一万宁国军,进退两难。
就算您也想拥兵自立,晚了。
几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谁也没接话。
沉默在堂中蔓延了好一会儿。
庄绪先开了口。
“使君,既然张佶自立已成定局,那咱们……还等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
“不如归降刘靖。”
话音刚落,何敬洙猛地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庄绪脖子一梗:“何虞候,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你算算,城里还有多少粮?月余!月余以后呢?拿什么喂这一万三千张嘴?咽糠吗?”
“粮是粮的事,降是降的事!”
何敬洙压低声音,嗓子眼里带着一股子闷火。
“你让使君降刘靖?刘靖是谁?就是他把大王逼到山穷水尽的!使君降了他,跟认贼作父有什么两样?”
庄绪的脸涨红了:“那你说怎么办?死守?守到粮吃完了,一万三千弟兄全饿死在城里?你何敬洙的脸面要紧,还是弟兄们的命要紧?”
“你——”
何敬洙往前跨了半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庄绪毫不退让,脖子一挺就迎了上去:“怎么?你还想在使君面前动手?”
“都闭嘴。”
陈虎开口了。
他嗓门最粗,往那一站,两个人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吵什么吵。”
陈虎粗声道。
“吵有什么用?眼下这般光景,谁都看得见。”
他转过身,面朝姚彦章,声音放低了些。
“使君,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绕。”
姚彦章微微颔首。
“降不降,末将听使君的。”
陈虎往前走了两步。
“可末将手底下那八百弟兄,有三百多是衡州本地人。他们的婆娘孩子都在城里。末将不能看着他们去白白送死。”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那股子酸涩咽了回去。
“末将听从潭州逃回来的弟兄说,刘靖手下有好几个原先的降将,归附之后照样带兵坐镇,位子安稳得很。”
“还有人说,镇南军那边投过去的,如今在豫章城里过得不差。”
“使君,刘靖这人不管怎么说,是个成大事的雄主。”
“他要的是天下,不是泄私愤。归降的人,只要老老实实替他办事,他不会亏待。”
何敬洙在旁边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之前主张联合张佶据守南方。
可如今张佶回了封滴水不漏的虚词信,明摆着不想跟衡州蹚这趟浑水,他那条路已经走死了。
他想反驳,可嘴巴动了两回,最终还是没发出声。
他并非被说服,只是拿不出反驳的理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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