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
语调平淡,犹如寻常寒暄。
张氏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
她就那么站着,与朱友珪隔着一张堆满文书的书案对视。
“殿下。”
她前倾半步。
“妾身有一件要事,告知于你。”
朱友珪的眉毛挑了一下。
“何事?”
“陛下今日午间醒了。”
朱友珪的手腕微顿,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朱痕。
“醒了?”
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
“圣躬无恙么?”
“无恙。”
张氏盯着他的眼睛。
“但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宣王氏入宫。”
王氏。
这两个字落进朱友珪的耳朵里,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宣王氏?”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
“他宣王氏做什么?”
“殿下觉得呢?”
张氏没有直接说出答案。
她了解朱友珪。
这个人虽然暴戾、怯懦、心胸狭窄,但绝非庸钝之辈。
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言,只需要把端倪递到他手里,他自己就会顺藤摸瓜。
朱友珪的眸光骤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指节叩击着手背。
嗒。嗒。嗒。
沉闷而迟缓。
“他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非是发问,乃是断言。
张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朱友珪自己平复心绪。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
朱友珪笑了。
“好。好啊。”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书案上,指节泛出青白。
“朱友文,一个螟蛉子,一个外姓人。”
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无数载的衔恨像是被人在胸口撕开创口,全都汹涌而出。
“我是他嫡亲血脉,我流着他朱氏的血。”
“可他从来不拿我当儿子。”
“从小到大,好的全给朱友文,赏赐给朱友文,职任给朱友文,可我却把……”
他顿住了。
“把”字后面的内容,两人心照不宣。
朱友珪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但他看了张氏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怒、有屈辱,还有一缕微不可察的自悔。
张氏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动。
她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朱友珪怎么看她,不在乎往日屈辱。
那些东西留着以后再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命。
她和朱友珪是同舟之命。
朱友珪死了,她也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
“陛下大限将至,他醒来第一件事便召王氏入宫,朱友文又远在开封。”
“殿下想想,这是要做什么?”
朱友珪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要把传国玺印交给王氏。”
张氏一字一句地说。
“让王氏赍诏带回给朱友文。”
“传国玺印……”
朱友珪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殿下。”
张氏声若蚊蝇。
“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玺印一旦交到王氏手中,朱友文便是奉天承运的新君。届时,殿下和妾身……”
她没有说完。
朱友珪的面色在阴暗的光线里阴晴不定。
良久。
“你今日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件事?”
“是。”
“你不怕孤以为你在搬弄口舌?”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
张氏的目光坦然而冷静。
“妾身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友文若即位,殿下是何结局,妾身便是何结局,这笔账,妾身掂量得清。”
朱友珪凝视了她半晌。
他长舒一口浊气。
“好。”
他绕过书案,走到张氏面前。
出乎意料地,他伸手握住了张氏的双手。
掌心滚烫,满是汗水。
“从前是孤之过。”
声音里多了几分柔和,虽然这柔和里掺着几分虚假,但至少比平日的暴虐好上百倍。
“都怪老狗,他是个禽兽,把你逼成这样,也把我逼成这样。”
张氏没有抽手。
“大事若成。”
朱友珪的眼神里燃着一团暗火。
“孤定不负你。”
张氏木然地点了点头。
朱友珪的妄语,她自然不信。
这个人责打过她多少回?每次打完都要说一堆好听的,什么“对不住”“都怪那老贼”“以后不会了”。
说完该打还是打,该骂还是骂。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朱友珪动了。
只要朱友珪动手,大事若成,她便是皇后。
入主中宫。
这才是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殿下。”
她轻声说。
“韩将军那边,调度妥当否?”
朱友珪的目光一闪。
他扫了一眼书案上那幅摊开的禁军布防图。
“韩勍已然暗投,控鹤军的换防调度,三日前便已布妥。”
“那便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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