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子为质一事,府中早有风声,后院妻妾子弟尽数知晓。张旭心中早有预备,闻言面色平静,无惊惧、无怨怼,只是垂首躬身,安然受命:“孩儿知晓,谨遵父亲安排。”
这份从容安分,让张佶心底颇为欣慰。乱世为质,最忌心性浮躁、不甘受制,张旭温润隐忍,反倒能在刘靖属地安稳保全自身,保全张氏一脉性命。
张佶起身走近少年,抬手轻拍其肩头,低声细细叮嘱,交底立身保命之道:“为父知你心性纯善,临行再三嘱你。刘靖城府极深,但并非狭隘暴戾之人,只要你安分读书、不结交外镇谋士、不私通郴州本部、不掺和荆南军政,他绝不会刻意苛责为难你。身在书院,只读圣贤书,莫问天下事,便是自保上策。”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安分修学,谨言慎行。”张旭抬眸,眼神澄澈笃定。
“去吧。”张佶语声微哑,“回后院陪伴你母亲半日,再与兄弟姐妹道别,收拾随身书籍衣物,无需携带金银贵重物件,简装即可。”
“孩儿告辞。”张旭再度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厅堂,背影安分淡然。
一夜转瞬而过。
二月初四,天光初亮,南风微起。
郴州南关十里长亭,官道平直延伸向北,路边野草新发,春风料峭,透着别离寒凉。
三十名静江军精锐亲兵披甲列队,马匹配齐粮草鞍具,两辆乌篷马车停靠亭边,一辆供张旭乘坐休憩,一辆装载书籍衣物、盟约文书、归顺表章,护送队伍整装齐备,只待启程。
长亭之下,张佶一身官袍立身迎风,身姿挺拔,神色克制淡然。身侧发妻韩式一身素色裙衫,眼眶通红,指尖不停捻拭衣角,泪珠不断滚落,抬手不停抹拭眼角,骨肉离别之痛写满脸颊,满心不舍难以克制。
作为生母,她心知此去千里路遥,儿子身为质子寄人篱下,归期未定,乱世相隔,再见不知何年,心中万般酸涩无处排解。
张旭一身干净青衫,简装束发,立于父母身前,看见母亲落泪,即刻上前半步,轻声宽慰,语气温柔贴心:“母亲勿要落泪伤身,孩儿只是前往书院读书求学,并非身陷险境,衣食有人照料,岁岁平安,待到时局安稳,孩儿定然归家侍奉双亲。”
韩式哽咽难言,只能攥紧儿子衣袖,久久不愿松手。
安抚完毕母亲心绪,张旭转身面向父亲张佶,躬身行礼,抬眸恭敬问道:“即刻启程,父亲可有最后教诲,嘱孩儿谨记?”
周遭风声停歇,亲兵尽数低头,静待节帅寄语。
张佶望着眼前稚嫩少年,万千权谋、自保算计、宗族后路万千心绪,最终尽数化作极简六字,沉声出口,厚重有力:“守心,好好读书。”
无军政嘱托,无复国期许,只求他守住本心,平安度日。
张旭心神通透,了然父亲深意,不再多言,后退三步,整理衣襟,双膝跪地,面朝张佶、韩式,恭恭敬敬叩首,额头触碰官道尘土,重重磕下三个大礼。
一叩父母养育恩,二叩家门庇护情,三叩此去别离、故土不忘。
礼毕起身,少年再无回头眷恋,转身躬身登上乌篷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故土亲朋视线。
领队亲兵抬手挥动令旗,沉声喝令启程。马蹄踏地,车轮轱辘碾过青石官道,队伍缓缓向北而行,身影顺着绵长官道,渐行渐远。
张佶牵着韩式伫立长亭,一动不动,目送马车队伍由大变小,直至彻底消失在官道林木尽头,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春风拂过,带走故土少年,埋下四州民心离散、张氏宗族浮沉的既定结局。
良久,张佶扶住泪眼婆娑的韩式,沉声开口:“回城吧。”
二人转身登车,车马折返郴州郡城。
郴州安稳只是表象,刘靖蚕食之局已成,湘南风云,早已悄然已定。
…………
正月廿五,北行车马跋涉七日,跋山涉水,渡湘江支流,越湘北丘陵。
张旭一行护送队伍,终踏足巴陵郡城关外官道。
春风横贯洞庭湖畔,远比郴州山地温润和煦,官道两侧良田连片,耕牛缓步犁地,阡陌之间农人往来耕作,路旁茶肆林立、酒旗迎风舒展,往来行商、漕运脚夫、江湖旅人络绎不绝,人声车马相融,一派富庶烟火气象。
张旭端坐马车之内,掀开车侧青布帘幕,静静凝望这座荆北第一雄城,心底感慨翻涌,久久难言。
幼时年仅六七岁,他曾跟随父亲张佶赴巴陵赴藩镇会同,彼时年岁太小,懵懂无知,一路车马昏睡,入城之后闭门居于馆驿,未曾入城闲逛,山河城郭样貌尽数模糊,只剩零星模糊残影。
时隔近十年再度踏临巴陵,眼前盛景,彻底颠覆他对大城的认知。
郴、连、永、道湘南四州,群山合围,地狭民穷,水运闭塞,全境除州府城关之外,乡镇破败、市集萧条,官府常年库银紧缺,连官道修缮都时常搁置,处处透着贫瘠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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