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指尖轻点床沿,直击核心军务:“中军船队、前线龙阳前军,可有动乱?军中、郡城,有无流言散播?”
这一问,直击乱世藩镇命脉。
许龟早有筹备,从容回禀防务管控举措:“属下返航第一时间下达封口令,全域严控消息外泄。第一,湖心中军各营校尉、船工、士卒,严令不得议论节帅病情,对外统一说辞:节帅调整行军水道,北巡巴陵水岸防务,临时折返郡城议事;第二,中军船队如今停靠北码头,全员卸帆驻船,原地待命,不西进、不入城,隔绝与龙阳前线信使往来;第三,码头、西城值守守军,尽数换成属下嫡系亲卫,当日知晓节帅昏迷、船队折返之人,仅有西城两队值守士卒,已被暂时调去城郊坞堡值守,隔绝往来人际。截至此刻,水陆两军军心安稳,无流言、无异动。”
一旁陈象适时上前半步,拱手补言,补足城内管控细节,语气老成稳妥:“节帅宽心。属下得知船队折返、您病危消息后,第一时间封闭节度府四门,府内僚属、杂役、兵丁管控言行,禁止私自出城、私下联络城外军将。如今巴陵城内市井如常,商户开市,城防三班值守井然有序,士族乡绅毫无察觉,郡城内外安稳无虞。”
听完二人周密稳妥的布防管控,刘靖心口悬起的巨石,彻底落地。
他倚着软枕,眼底掠过一抹深重感慨,内里满是唐末乱世的身不由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乱世藩镇的残酷规则:当下赣湘之地,刘靖便是宁国军的主心骨,是割据两州、震慑周边溪洞藩镇的唯一核心。但凡藩镇之主重伤、病危、失联,麾下嫡系派系、归附降将、地方士族、域外敌军,必定伺机而动。内部将校夺权、派系哗变,外部雷彦恭趁机联溪洞大举北上,马殷残部反扑岳州,江西后方士族割据自立,任意一桩祸事爆发,便是血流成河、军民屠戮的腥风血雨。
这也是当日湖心轻症之时,他宁肯硬扛寒湿病痛,也绝不允许船队折返巴陵的根本缘由。主帅离阵、主帅病危,从来都比前线一场败仗更加致命。若非当夜寒湿入腑、高热昏迷彻底失去自主意识,他绝不会默许许龟返航。
心中思绪起落片刻,庭院脚步声再起,随行专治外感脏腑的医官,提着药箱,由婢女引路,缓步走入寝房。
医官躬身行礼后,落座床边,屏息凝神搭脉诊息,左右手轮流把脉,细看面色舌苔,良久之后,方才起身躬身回话,措辞严谨专业:“启禀节帅,所幸及时回城静养,屋内干燥避风,加之冷敷汤药调理,体表高热尽数消退,湿寒邪气散去大半,脉象趋于平稳。只是邪寒侵入脾胃本源,体虚气弱尚存余症,极易反复高热。后续需闭门静养十日,忌风冷、忌劳神、忌思虑军务,每日按时服用温中固本汤药,不可动身奔波,不可临水受风,方可彻底拔除病根,不留体虚后遗症。”
“下去煎药,按时送药即可。”刘靖淡淡挥手,遣退医官。
医官躬身退下,屋内只剩刘靖、陈象、许龟三人。
时机恰好,陈象神色恳切,上前一步,直言劝谏,字字为公,句句立足宁国军全域根基:“节帅,医官之言,恳切属实。此番洞庭染病,伤及脾胃本源,朗州地界三山夹水,林间瘴气丛生,暮春更是瘴雾最盛之时,水汽湿热百倍于巴陵。您大病初愈,肌理空疏,一旦踏入朗州地界,沾染山林瘴气,旧疾必定复发加重。”
“如今您坐拥江西全境、岳州巴陵,麾下水陆十万军民,辖地百万百姓依附生存。赣湘基业来之不易,您身系全域安危,万万不可再以身涉险。伐朗战事,大局已定,不必您亲赴前线冲锋坐镇。”
许龟紧随其后,再度拱手苦劝,语气赤诚:“节帅,雷彦恭弃龙阳滩涂、弃水岸哨卡,摆明依托山林耗粮游击,看似占尽地利,实则已是困兽之局。我军兵力、军械、粮草、水师全面碾压朗州杂牌乡兵,姚彦章狼军专破山林伏兵,康将军持重稳战,二人配合,足以平定朗州。战局必胜,毫无变数,您安心留巴陵养病即可,前线诸事,自有众将分担。”
一人从全域基业劝谏,一人从前线战局剖析,二人苦口婆心,句句直击要害,全无私心。
刘靖闭目沉吟良久,心底权衡利弊,逐条梳理得失。
其一,自身身体确实不堪奔赴前线,朗州湿热瘴气,极易诱发旧疾,一旦前线再度昏迷,群龙无首,比巴陵养病更加凶险;其二,龙阳前线布局完整,康博沉稳不贪功,看破雷彦恭诱敌之计,静待狼军会师,战术完全稳妥;其三,许龟、陈象已稳住郡城、中军军心,消息封锁严密,不会滋生内乱;其四,眼下最优解,便是放权前线,自己留守巴陵固本,把控后方粮草、兵员补给,统筹全局即可。
思虑通透,利弊分明。
刘靖缓缓睁眼,语声平缓,做出决断:“罢了,我便留在巴陵,闭门静养,不再奔赴朗州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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