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强忍着决堤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元璋，跨过了那道长满青苔的石门槛。
然而，就在两人踏入庙宇内部的刹那，东方天际的第一缕晨曦终于彻底撕裂了云海，万道金芒刹那间洒向人间。
那往日里象征着蓬勃生机与希望的朝阳，在这一刻，却成了最无情的催命符咒。
“呃……”
伴随着阳光大亮，朱元璋口中忽然发出一声极度虚弱的闷哼。朱雄英只觉得自己的肩膀猛地一沉，一股大到无法想象的重量瞬间压了过来。
回天一日的神迹，开始以一种近乎残忍的速度疯狂消退。
原本红润的面容在眨眼间褪去，皮肤重新变得褶皱，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根枯白。那只被朱雄英死死握着的右手，温度在几个呼吸间散尽，重新变得冰冷刺骨、枯槁无力。
“皇爷爷！！”
朱雄英彻底慌了，他整个人如坠冰窟。他一把抱住朱元璋摇摇欲坠的身躯，作势就要将朱元璋背起来，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不！孙儿不待在这儿了！皇爷爷，孙儿背您回宫！咱们回宫找太医！孙儿不要什么开疆拓土了，孙儿也不要当什么千古一帝，孙儿只要您活着啊！回宫！咱们立刻回宫！！”
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此时此刻抓着老人的衣袖，卑微无助得像个快要被抛弃的流浪儿。
然而，朱元璋却死死地拽住了朱雄英的衣袍。他大半个身子瘫软在孙儿怀里，粗重地喘息着，却执拗地摇了摇头，嘴角费力地扯出一抹温柔的笑：
“不回……回啥子宫嘛……那四面高墙，冷冰冰的，咱死也不死在那儿……听话，就陪爷爷……走完这几步……”
朱雄英心如刀绞，只能半抱半背着老人，任由眼泪纵横交错地流下，艰难地挪向庙宇的最深处。
终于，爷孙俩挪到了大殿角落的一处空地上。这里，堆放着一些早就腐烂的破烂稻草。
正是当年朱雄英刚刚穿越过来，在这个世界睁开眼时的落脚点；也是当年爷孙俩戏剧般相认、开启大明新篇章的命运起点。
朱元璋脱力地顺着墙根滑坐了下去，朱雄英急忙跟着跪倒在地，将老人的头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越来越冰凉的躯体。
朱元璋微微睁开那双已经开始扩散的眼眸。他费力地抬起颤抖的右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去摸一摸孙儿的脸。
这一刻，朱元璋彻底放下了皇帝的杀伐果断，抛却了万里江山，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满心牵挂的大孙子的亲爷爷。
他看着怀里哭得满脸是泪的朱雄英，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絮絮叨叨地碎碎念了起来：
“雄英啊……爷爷要走了，听爷爷……给你碎碎念几句家常……”
“那张龙椅太硬、太凉，你小子打小体格子就弱，往后批阅奏折，千万别再批到深夜了……记得让奴婢在底下多垫两层厚褥子，别激着了腰……”
“妙锦是个好姑娘，你脾气倔、随咱，往后夫妻俩过日子，多让着点人家，别总跟媳妇儿置气……”
“还有咱的重孙文堃，等冬天到了，记得给他多加件厚大氅，莫要冻着了咱老朱家的宝贝疙瘩……允熥那孩子心思单纯，你是当大哥的，往后……多护着他点……”
听着这一声声全是柴米油盐的细碎唠叨，朱雄英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他却毫无察觉，只是拼命地点头，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老爷子杀了一辈子的人，临死前，脑子里却全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琐碎叮咛。
微弱的晨曦穿过土地庙破败的屋顶，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喘。他留恋地看着朱雄英，眼中闪烁着这辈子最满足的笑容：
“就是这儿……当年，咱就在这儿……把咱失去的乖孙，给重新认回来了……”
“雄英啊，爷爷这辈子……值了……真他娘的值了……咱去……陪你奶奶，陪你爹，陪你娘了……好生过日子……莫想爷爷……”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只试图帮朱雄英擦去眼泪的枯槁大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颤。
它还没来得及拭去孙儿脸颊上的泪水，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指尖顺着朱雄英的脸颊，沉重地垂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怀里老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断绝。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驾崩。
大殿内，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雄英彻底呆住了。
他搂着怀里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正在迅速变凉的老人，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眼中满是无法言喻的惊恐与抗拒。
“皇爷爷？”
朱雄英颤抖着声音，轻轻摇晃了一下朱元璋的肩膀，脸上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皇爷爷，您别闹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这不是真的……这绝对不是真的！您是在吓孙儿对不对？您快睁开眼看看孙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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