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佑安指着宁安的鼻子,眼眶红得吓人,“你和他们一样!都想看着我攥着这些破烂,假装日子还能过下去!”
宁安望着她发抖的肩膀,突然想起苏佑安日记里的话:“今天又把发带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哭花的脸。”
她弯腰捡起那朵湿透的小红花,花瓣皱得像团纸,却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我是不懂你数过多少裂纹,”宁安的声音很轻,却没被浪声盖过,“但我知道,你每次把它压回枕头下时,手指都会在花瓣上捏出印子。”
她往前走了半步,任凭水花打在脸上:“我今天去你房间,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书架第三层的书脊都磨圆了,你把碎贝壳一片一片收在铁盒里……。”
苏佑安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胸腔里沉闷的起伏,与浪涛的轰鸣撞在一处。
苏佑安忽然平静了下来,海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处那道刚结疤的浅痕。
她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旧伤叠着新伤,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竟透出几分破碎的美感,像被浪冲上岸的琉璃,裂得彻底,却还闪着残存的光。
“你知道吗?”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像叹息,“上周我偷偷回家,看见爸爸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摁灭在我画的全家福上。”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红花,花瓣在海风里微微颤抖,“妈妈的新项链,吊坠是用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储蓄罐熔的。”
浪又一次退去,礁石底部露出几片被冲刷得发白的贝壳,其中一片的形状,和刚才被砸碎的那半块惊人地相似。
“这些伤,”苏佑安抬手碰了碰眉骨的疤,指尖冰凉,“有同学划的,有自己撞的,还有一次,是劝他们别吵架时,被妈妈挥过来的烟灰缸蹭到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更涩,“你说的那些种下的东西,早就在这些时候,被踩烂了。”
宁安突然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抗拒,重新抓住她的手腕。
苏佑安的睫毛颤了颤,视线落在宁安紧握的手上。那只手肌肤白皙嫩滑,一看就是几乎没有吃过苦的。
可那只手的指腹带着并不粗糙的薄茧,是常年握笔、翻书磨出来的,此刻正稳稳地扣着她的腕骨,像系在风筝末端的线,明明纤细,却拽着她不往深渊里坠。
“唐棠小时候总抢我的橡皮,”宁安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却字字落在苏佑安耳里。
“有次她把我攒了很久的贴纸全撕了,我气得三天没理她。可后来看见她被高年级欺负,还是攥着石头冲上去了——你看,人就是这样,再生气,也忍不住想护着点什么。”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地方,苏佑安的手腕太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可皮肤下的脉搏却在稳稳跳动,像礁石缝里倔强生长的海草。
“我住的地方,隔壁就是唐棠家。”宁安的声音软了些,“每天早上都能闻见她妈妈煎蛋的香味,晚上总能听见她们母女俩抢电视遥控器的吵嚷声。那些声音吵得人头疼,却让人觉得……活着是件实在的事。”
苏佑安的指尖动了动,宁安趁机把那朵小红花重新塞进她手心,再用自己的手裹住,不让海风把它吹走:“你看,它还没烂透。就像你眉骨的疤,结痂了会痒,掉了会留印子,但总会慢慢淡下去的。”
浪头又一次撞上来,这一次宁安把苏佑安往身后拉了半寸,自己迎上那些冰凉的水花。
“我知道你觉得难,”她看着苏佑安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映出自己的影子,“可难的时候,就该拽着点什么走。唐棠拽着我,我现在拽着你走,不算犯规吧?”
苏佑安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忽然发现宁安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像被阳光晒暖的沙,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执拗的认真,仿佛在说“你不能走,我不允许”。
“储蓄罐熔了,我们可以再攒一个。”宁安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是中午放学时唐棠塞给她的,此刻正用体温焐得温热,“橘子味的,比你藏的那颗甜。先含着,等下我带你去吃热汤面,白阿姨做的面,能暖到骨头缝里。”
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苏佑安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有咸涩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不是海水,是被硬生生憋了太久的眼泪。
她没去擦,只是任由那温热的水流过眉骨的疤,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拂过。
这样的人儿,也许真是上天带给她的歉礼吧。
如果我早点遇见你,该多好。
苏佑安突然笑了,那笑容在雨幕里透着几分妖异的亮。
“宁安,我终于等到你了!”
“什么?”宁安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的声音裹着海风,带着四分决绝、两分不舍、三分癫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我们来打个赌吧!”
“打赌?”宁安温和的脸上掠过一丝迷茫,指尖攥着她的力道不自觉紧了紧,心底那丝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漫上来。
“快看!她们在那儿!”
远方,有警员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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