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宁家那个男的,前几天被抓进去了。”
“就是那个天天赌钱的?可不是嘛,欠了一屁股债,还跟人起了冲突,动手伤了人,直接被派出所带走了,听说判的时间不短呢。”
“唉,作孽啊,那他家里人知道不?我可没看见有人去所里打听,连个信儿都没捎。”
“他那媳妇,早就跑没影了吧,剩下个闺女,天天独来独往的,怕是还蒙在鼓里呢……”
后面的话,宁安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脚步僵在原地,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
父亲,进去了。
因为赌博,因为伤人,被关了好几天。
而她,作为他唯一的女儿,竟是从巷口陌生人的闲谈里,得知这个消息。
没有警察上门通知,没有任何相关的文书送到家里,甚至连一个辗转而来的口信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儿时的那些细碎的、笨拙的温情,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沉溺赌博,屡教不改,把家搅得支离破碎,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是他自己选的。
可作为他的女儿,她连他被带走的消息,都要靠旁人的闲谈得知,这份被彻底遗忘的漠然,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心寒。
母亲呢?那个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她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女人,在父亲出事后,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也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她抛下了这个破败的家,抛下了她,独自逃离了。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宁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便利店的,挂面没买,她像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是凭着本能往派出所的方向走。
老城区的路弯弯曲曲,她走过无数次,此刻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
梧桐叶落在肩头,她没拂去;巷口的狗对着她狂吠,她没抬头;连熟悉的杂货店老板娘喊她的名字,她也只是木然地往前走,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刚才那几句闲谈,反复碾过她的神经。
派出所的铁门冷硬,泛着灰蓝的金属光,接待的民警翻了半天记录,才找到父亲的名字,抬眼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有几分见惯的漠然,递过来一张登记表,让她签上亲属的名字。
她握着笔,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个练了无数次的、父亲的名字,又在关系那一栏,落下“女儿”两个字。
会见室很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父亲坐在对面,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底的红血丝褪去不少,只剩下浑浊的疲惫,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戾气。
他看见宁安,嘴唇哆嗦了半天,先是低下头,又猛地抬起来,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干涩的喉音。
宁安拿起听筒,贴在耳边,玻璃那头的声音模糊又沙哑,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所有的情绪都堵在胸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她喘不过气。
往生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却又在眼底凝成一片干涸的荒芜,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把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又亲手把家毁得一干二净的男人。
看着这个让她背负了半生流言,最后连入狱都未曾想起通知她的父亲,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个字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后悔吗?”
她问完,就放下了听筒。
玻璃那头的父亲突然激动起来,拍着玻璃,嘴里大声喊着什么,神情焦灼又悔恨,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可宁安听不见了。
并不是耳朵失去了听觉。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父亲的呼喊,民警的低语,窗外的蝉鸣,街道的车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默片,她看着父亲扭曲的脸,看着那层冰冷的玻璃,看着会见室惨白的灯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站立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会见室,走出派出所,没有回头,也没有和民警说一句话。
浑浑噩噩地走上大街,午后的阳光刺眼,车水马龙在眼前穿梭,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像一缕没有根的魂,飘在人群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家,已经不是家了;父母,一个身陷囹圄,一个不知所踪;朋友,从未有过;未来,早就被碾得粉碎。
生活……哦,对,我好像还要回家,日子不还是总得过下去么?
宁安木然地迈开脚步,视线是模糊的,耳边的车鸣、人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轻飘飘的,抓不到任何实感。
她没有走人行横道,也没看红绿灯,就那样顺着本能,一步步踏上了车流穿梭的马路。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突然炸开,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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