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昔阁的暖阁里，安静得针落都可清晰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正在搭脉的周太医手上。
良久，周太医睁开眼，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俯下身，仔细端详起刚刚睁眼的赤昭曦的面容。
细细观察着她的眼瞳、她的舌苔、她的脖颈、她的指甲，之后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每一个动作仔细且缓慢，像是在端详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一般。
然后，周太医终于坐直了身子，可脸上的面色却沉了下去。
“长公主殿下，”周太医轻声开口，带着老人特有的和蔼与温吞：“您此时感觉如何？”
赤昭曦的目光缓缓移向周太医，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开口应道：“闷……很闷……我……有些喘不过气来……身上……也没有力气……”
周太医点了点头，又温声问道：“可觉得心口疼痛？”
赤昭曦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复又抬眸，这便算是点头了。
见她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表达得十分吃力，周太医不禁暗暗咽了咽口气，随即站起身子，躬身后退两步，转向宣赫连，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
“周太医，”宣赫连急忙拱手追问：“昭曦……长公主怎么样了？”
周太医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面色凝重的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张了张嘴，却实在说不出话来，最终化作一声深深的长叹。
任何人都听得出，这一声叹息，是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残酷的回答。
宣赫连心中一紧，再张口时，嘴唇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周太医……您……直接说吧。”
短短一句话，断了三次，甚至最后几个字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回禀王爷，下官行医数十载了，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身子，居然还能撑到现在，这脉象……”周太医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长公主殿下她……她恐怕……时间无多了。”
道出这句话的周太医，几乎是用气音说出，生怕此时在身后卧榻的赤昭曦听见这话。
暖阁里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流萤的眼泪无声滚落下来，死死捂着口鼻，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同样强忍哽咽的流鹊，双手紧捂脸庞，双肩不停地抖动。
流珂忍不住，默默退出了暖阁，极力压低了哭声，蹲在暖阁门外抽泣。
宁和正欲上前去劝慰一声，可看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宣赫连，却又难再开口。
宣赫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素来冷峻的眼底，此刻却翻涌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光芒。
“这……怎么会呢……”终于说出了声，可这时候宣赫连的声音已经仿如砂纸摩擦一般：“上午我们还一起用了早膳、用了午膳，晚上还与她一起好好地入了宫，就算……就算她……可方才……方才她还睁开了眼睛，还与本王说了话……怎么会……”
“王爷，”周太医向宣赫连拱了拱手，说话声同样放得很低：“大抵是下官医术不精，实在探不出为何长公主这样虚弱的脉象，竟还能如此清醒，可……殿下的身子，已经从根底上、从内里一点一点亏空掉了，五脏六腑早已有了衰败之象，却并没有引起殿下的注意，反而还强撑着病体，这才致使她如今耗尽了身体元气……倘若殿下再昏迷过去，恐怕……”
周太医没有把话说下去。
也不用把这话说完，大家心里都已经清楚他要说什么了。
宣赫连的身体似乎一时间没有站稳，不由得晃了晃，宁和立刻上前一步，从后面伸出手去搀扶了一下，宣赫连立刻将手搭在宁和伸过来的胳膊上。
这一刻，宁和深深感到了宣赫连内心的悲伤和无助。
因为当宣赫连的手在扶上宁和的胳膊时，几乎无法顾虑其他，用尽全力地以宁和的胳膊为支撑，才堪堪让自己的身体稳住。
可扶着他的宁和，心中却忽然生出一个令他不解的疑惑——雪魄露。
《药王经》中的记载清楚地记录着，“死蜍腺烈，剖表现腺，遇莲化碧，肉百骨而愈百创”，关键就在最后这句“肉百骨而愈百创”。
雪魄露明明只对中毒或收到创伤之症才能发挥奇效，可赤昭曦的脉象已经很清楚了，明明是她身子耗尽，为何对她能起效用？
即便只是回光返照，可这种病症之下，回光返照也是需要强力药物才能激发的，若她体内没有任何毒素或创伤，那雪魄露就不应该有任何效用才对。
但现实是，这雪魄露的的确确让命悬一线、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的赤昭曦清醒过来了。
想到这里，宁和微微垂下眼帘，暂且将心头的疑问压了下去，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周太医：“周太医，在下斗胆问一句。”
周太医常年在太医院里当值，今日是第一次与宁和一见，不由自主便开口先询问了一下：“这位是……”
“在下玄镜巡案使，于雯。”宁和也不多说其他，只是简短而快速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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