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腰牌确认了小内侍的身份后,宫女才转过身,叩响了殿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句“进来吧”,她才向小内侍低声说了一句“等着”,便独自步入殿内,还不忘将殿门掩上。
小内侍听见宫女在殿内走动的声音,又听见一阵极低的细语对话,随后那脚步声又靠近自己跟前,殿门被重新打开,宫女往旁边侧了侧身,用下巴往殿内的方向努了努:“娘娘说了,让你到里面去说话。”
谢过宫女后,小内侍将灯笼放在殿门旁,拎着食盒便躬身跨过门坎,又向那宫女欠了欠身,才把殿门关紧。
没想到,小内侍一转身怔了片刻,殿内竟比外面院子更加昏暗,外间只点了一盏烛台,那烛台还是搁置在靠墙的一张歪腿矮几上,烛火迎着从门缝灌进来的夜风不安地跳动,将陈旧墙面上那些斑驳的旧水渍照得忽明忽暗。
殿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新木料和淡淡的桐油味十分难闻,整个殿里完全没有丝毫暖意。
夏婉宁端在正殿深处,坐着那把唯一勉强算得上完整的圈椅里,周围只有一个看似即将燃尽的炭盆,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男孩,蜷缩在她的臂弯中取暖沉睡。
小内侍快步走到夏婉宁几步开外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将食盒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自己则十分恭敬地深行了一个叩拜大礼:“见过皇后娘娘,见过九殿下,娘娘金安。”
看了一眼他推到前面的食盒,夏婉宁淡淡地开口:“承羲让你送过来的?”
“回禀娘娘,是六殿下派奴才来探望娘娘的。”小内侍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与夏婉宁对话,不免还是紧张了些:“六殿下知道娘娘您移宫了,心里很是不安,加上今日天气这般湿寒,殿下担心娘娘和九殿下在这边怕是不大好,就特地让奴才送碗参汤来,还有几碟娘娘素日爱用的点心,请娘娘和九殿下多少用一些,驱驱寒气,暖暖身子和胃肠。”
轻轻拍着赤承玉的后背,夏婉宁的目光从那食盒移到了小内侍的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承羲有心了,放过来吧。”夏婉宁的声音比小内侍想象中要平静许多,这让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小内侍应声站起来,小心将那食盒放到了夏婉宁眼神示意的那张矮几上,又规规矩矩地退回原地,跪了下来。
可再次跪下后的他,手指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喉咙里也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将赤承羲的话转述给夏婉宁。
赤承羲吩咐的话,其实他已经在心里过了数十遍了,可来时的路上,越是靠近禁宫这里,那些字眼就越发沉重,现在几乎是让他难以开口。
夏婉宁眼神实在犀利,一眼便看出小内侍似有话说,便轻声开口:“是不是承羲有话让你带来?”
没想到夏婉宁先询问起来,小内侍心中一惊,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重重点了点头,夏婉宁像是猜到了一般,只说了一个字:“说。”
小内侍心中实在紧张,听了夏婉宁这句不容置疑的命令,终于横下心,俯身再次磕了一个头,声音压得极低,但一字不落地将赤承羲的话复述了出来。
“回禀娘娘,六殿下让奴才给你带话……”小内侍深深呼吸了一口其,继续说下去:“淳安公主——也就是长公主殿下,昨日深夜闯宫面圣,为娘娘您向陛下求情,也为娘娘悲伤,甚至在御书房中昏了过去,最后被宣王爷抱回了王府。只可惜,太医对淳安公主的病症也是束手无策,今日天不亮,就……就薨逝了……”
“什么?”夏婉宁轻拍着赤承玉的手忽然僵住,又追问了一遍:“你说谁薨逝了?”
“娘娘,是长公主殿下,陛下还追封了谥号‘淳安’,所以奴才称长公主为‘淳安公主’……”小内侍回了话,见夏婉宁没有再开口,便又深吸了一口,嘴唇都有些颤抖地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六殿下说……说淳安公主是为了娘娘才至如此,现在连七公主殿下也因此卧榻不起。六殿下问娘娘……皇后娘娘……心中作何想法……若是娘娘不想说,六殿下只求……只求娘娘能……能在禁宫里真心悔过,不论是何过错,只要娘娘诚心,来日未必没有机会……待那时……娘娘向陛下请罪,也许……也许还有机会……”
小内侍没有把“再回到凤仪宫”这几个字说出来,因为就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很轻微,但却十分突兀的声响。
那是夏婉宁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时,指甲划过漆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吓得小内侍赶紧闭上了嘴,将头深深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可是在他停下说话后,安静的殿内还是传来了其他的声音——是夏婉宁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就像一把被绷到了极限的弓弦,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半晌过去,夏婉宁才缓缓将手重新放到了赤承玉的后背上,恢复了轻拍他的动作,视线落在赤承玉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又问那小内侍:“承羲还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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