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酒下肚，聂磊已有些微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一直在店内忙碌招呼的年轻小伙——任豪。
他动作麻利，说话圆融，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但聂磊混迹江湖多年，看人的眼光毒辣。这任豪，眼神里有股寻常饭店伙计没有的活络和机敏。
这不像是个本分守着锅灶讨生活的人。
聂磊初见任豪，便觉投缘。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与这简陋面馆不甚协调的气质。
任豪脸上总挂着让人舒心的笑容，招呼客人周到热情：“哥，菜味儿还行吗？下回再来！”“吃好了给您打个折！”话语熨帖，动作利落。
聂磊看在眼里，对身旁的王利群低声示意：“那孩子忙前忙后的，不容易，给点小费。”
王利群会意，从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走过去塞到任豪手里：“小兄弟，辛苦了，一点心意。”
任豪略感意外，但也没多推辞，笑着道谢：“谢谢哥，应该的。”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从后厨出来，面容慈祥却带着掩不住的病态疲惫。她走到聂磊这桌，满是歉意和感激：“各位老板开着这么好的车来我们这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没啥好表示的，我让后厨再给您这桌加俩菜。”
她回头招呼：“小浩，去，再炒两个拿手菜。”
任豪应声：“妈，我知道，您别操心了，我肯定把各位哥哥照顾好。”
聂磊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老板娘，不用加菜。你们做生意不容易，食材都是本钱，赠了菜你们就少赚一份。该多少就是多少，一会儿结账，该算的都得算上，一分不会少。我聂磊吃饭，就讲个实在。”
这话朴实，却透着一股不占人便宜的江湖气。老板娘听了，眼眶有些发热：“老板您真是……好人。那，那欢迎你们常来。”
聂磊的目光再次落回任豪身上。看他颠勺时专注有力的背影，看他与客人打交道时那份不卑不亢的圆融，心里那份赏识又添几分。能干，会说话，更重要的是，那股子劲儿讨人喜欢。
就在任豪专心炒着下一道菜时，店外一阵嘈杂。十几个手持镐把的壮汉涌了进来，气势汹汹，直接将任豪围在了灶台前。
“哎，别炒了！先停停！”为首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用镐把敲了敲灶台边缘。
任豪动作一顿，将锅里菜肴利索装盘，用肩头的毛巾擦了把额头的汗，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脸上笑容收敛，声音还算平稳：“几位，是吃饭还是有事？”
“吃饭？你看我们像吃饭的吗？”花衬衫男人嗤笑一声，“通知早发过了吧？这片儿，俩月内拆迁。识相点，早点把你这个破店搬走，别给我们找麻烦。”
任豪皱了皱眉：“通知看到了。”
“看到就好。我们公司正在竞标这块地，说俩月，指不定明天挖掘机就开过来。今天来是跟你谈条件，公司有预算。要钱，要房，还是要钱加房？痛快给个话，差不多就得了，赶紧搬。”
任豪沉默片刻，开口道：“我这店是小，但连楼上楼下，实用面积一百一十多平。按市场价折算，换套七八十平的房子，再补个十来万，不过分吧？”
“多少？！”花衬衫男人仿佛听到了笑话，“你他妈想钱想疯了吧？就你这破房子，刮风漏风下雨漏雨，给你换套新的能住七十年，你还想怎么着？不拆它，哪天大雨说不定自己就塌了！修都得修穷你！还十万？做梦呢！”
任豪没有被对方的咄咄逼人吓住，语气依然克制：“大哥，咱是谈事，你别急。我报的价，你觉得不合适，可以商量。”
“商量？你这价就没法商量！”花衬衫男人不耐地挥挥手，“这么着，给你一套六十平两室一厅的房子，再加三万块钱，顶天了！你满青岛打听去，有没有这价？好好想想！等我们标下来，需要你们立刻搬走，别到时候挖掘机来了你们还赖着，耽误工程！”
这时，那男人瞥见了一旁脸色苍白、身形佝偻的老板娘，嘴角一撇：“这老太太是你妈吧？瞅那脸都浮肿了，有病吧？跟你妈好好商量商量……”
“你他妈才有病！”任豪一直克制的火气“噌”地蹿了上来，手里的炒勺“啪”一声狠狠掼在地上，“你再说一句试试？你全家都有病！”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那帮拆迁队的人愣了下。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聂磊，此刻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侧头对身边的刘毅低声道：“看见没？这小子有股子硬气，面对这么多人，一点不怵。刘毅，当年你要有他这两下子，说不定我都得跟你混了。”
刘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磊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我不是那块料。”
“再看看，”聂磊饶有兴致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几分胆色。”
只见任豪叉着腰，虽然面对十几条手持棍棒的大汉，气势却不落下风：“你说各退一步，行！六十平的房子，我跟我妈住，将来娶媳妇也勉强够，我可以接受。但三万块钱，太少。我一开始要十万，现在降到六万，行不行？就这个数。”
“不行！”花衬衫男人斩钉截铁，“全青岛都没这个价！你就说搬不搬吧！”
“要是给不到我心里价位，我们肯定不搬。”任豪态度坚决，“我要的绝对不过分，这房子值这个价。我们不想给有关部门添乱，也不想跟你们九江集团作对，价钱合适，我们马上搬。但你们给这个数，就是欺负人。”
他顿了顿，弯腰捡起地上的炒勺，用抹布擦了擦，语气恢复平静：“要是有事，你们继续说；要是没事，我得接着炒菜了，屋里这些大哥还等着吃饭。”
任豪说完，弯腰捡起炒勺，拧开燃气，倒油，下菜，动作一气呵成。
鼓风机嗡嗡作响，火舌舔着锅底，他仿佛全身心沉浸在这方灶台之间，对周围的虎视眈眈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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