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磊把筷子放下了，他拿起桌上的餐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然后才抬眼去看刘朝龙。
“你知道我聂磊凭什么走到今天？”他开口了，“不是我能力多强。第一，运气好点，出道之前没让人打死。第二——”他抬起右手，拇指朝身后的兄弟们点了点，“就因为我这帮兄弟。”
他顿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桌面上。
“你觉得我可能把蒋元交给你吗？别说他把你老弟打成植物人了，他就是把那个姓黄的局长打成植物人了，我保证，在青岛没人动得了他。你也别妄想找任何关系把蒋元带走，不可能。在青岛，黑白两道你随便来，乐意找谁找谁。”
“但我也知道，打了谁都不白打。”聂磊把身子靠回椅背。“我理解你的心情，出来走江湖混社会，不是打别人就是被人打，很正常，只能怪你老弟命不好。你要是让我拿点钱可以，毕竟你得伺候他下半辈子，我同情他。这钱不算医药费，也不算你讹我，纯粹是我可怜他，给他拿个三五十万，我不在乎。”
“但你要是再跟我瞪着眼珠子叫唤，别怪我翻脸无情。”
刘朝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人怕你，我不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别以为我刘朝龙好欺负！我也不差你那点钱！打我弟弟的是你手下兄弟，你没必要这么护着。我就一句话——谁敢拦我报仇，我干谁！你要有想法，咱俩就干一下，你敢吗？”
张峰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侧身对着刘朝龙。他先叹了口气，然后才开口。
“大龙，你老打什么打？没必要。”他把手搭在刘朝龙的肩膀上，“你非得把蒋元带回去，那肯定不行。说点别的条件，不一定非要打架。”
张峰说着，回头看了聂磊一眼。聂磊没什么反应，倒是史殿林还站在那儿，手里的空酒杯被他搁回了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峰哥，你别管了！”刘朝龙一甩肩膀，把张峰的手挣开。他的目光越过张峰，死死钉在聂磊身上。“来，你敢跟我干一架吗？”
“行，这是你说的。”聂磊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在哪？”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刘朝龙血往上涌，眼睛泛红。
“峰哥，你不是有个水库吗？就上那儿，我给他们好好洗个澡。”
张峰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他的声音里带出了明显的焦躁。“大龙，你别那么冲动行不行？”
聂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
“你叫人吧，”他说，“从莱西叫人，我等你。你叫多少人我叫多少人，多一个算我欺负你。”
两边的兄弟都在看着自己的老大，谁也没有坐下。张峰站在中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峰哥，”刘朝龙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了领口下面一道老旧的疤，“这一仗我干定了。你看看我怎么收拾他就完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把电话打给卢建强。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龙哥。”
“建强，把兄弟们全叫上，来青岛帮你二哥报仇。你先不用过来。”
那头停顿了半拍。“龙哥，我不过去？”
“你不适合火拼，在家待着。我要是打不过他，再说。”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行，知道了。”
电话那头，卢建强拿起手机就开始摇人，一个电话打出去，四五十号人，从莱西各个角落被叫醒、叫出来、叫上车。车灯在夜色里亮成一串，朝着青岛的方向奔去。
包间里，张峰还站在桌边。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聂磊，眉头紧皱着。
就在这时候，于飞咔嚓一下站了起来。
“我说两句。”
“大龙，咱俩认识。”
刘朝龙刚打完电话从门口走进来，听到这句话停住了脚步。
“我说一句实话，希望你把峰哥的话听进去，能不打就别打，拿点钱，整点实际的，比什么都强。”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如果你真想打——”
于飞把五连发往桌上一拍。
“大龙，那我只能说句不好意思了。”于飞的手按在枪身上，指节凸起，“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你要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拿着钱回你的莱西，咱啥事没有，以后还是好哥们。”
他把手从枪上抬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你看着选。”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刘朝龙往前站了一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必要留了。我是莱西的，你们是青岛的，关键时刻就能看出谁近谁远了。”
他整理了一下被酒泼湿的衣领。
“我刘朝龙不是吓大的，一会儿见。”
他转过身去，朝着门口迈开了步子，身后的兄弟跟上来。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
电话响了。
聂磊睁开眼，接起来。
“聂磊，我的人到了。”刘朝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风声和引擎的低鸣，他应该是在水库边。“我在水库等你。你要是不敢过来，消停地把你兄弟交出来，我带回去任我处置。”
聂磊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等着。”
他把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张峰转过头来看着聂磊，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聂磊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完了，拉不住了。
于飞把五连发啪地拿起来，咔嚓一撸。
“磊哥，走吧。”
一行人从楼上下来。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一串沉而紧的声响，没有人说话。
水库在城北，要开四十分钟的车。路越走越偏。
双方到了。
聂磊这边三十来个人，从四辆车上下来。刘朝龙那边黑压压一片，七十来号人已经在水库边上站开了。
于飞站在聂磊左边，四大金刚分列左右——史殿林叼着烟站在最前面。后面的小兄弟一个个眼睛发光，都想表现表现。
刘朝龙站在自己队伍最前面，身后七十来号人给了他底气。他的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下面那道疤在车灯的光里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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