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回来，张起灵算是在九黎坞彻底出了名。
寨子里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候，聊得都是他。
说那个外来的男人有多厉害，箭法跟长了眼睛似的，射出去的箭从来不落空。
说他在林子里追猎物，脚步轻的和猫似的，野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撂倒了。
这一次狩猎队带回来的东西，有大半都是他打的。
大伙都说，今年可以敞开肚皮吃肉了，管够。
采花节那天，天都还没怎么亮，九黎坞就活了。
先是鸟叫，山里的鸟醒的很早，叽叽喳喳的把雾气都叫散了。
接着是鸡鸣，一声接着一声，从寨子这头传到那头。
然后狗也开始叫了，有人开了门，木门吱呀吱呀响，屋里亮起昏黄的油灯光。
寨民们拿着早就备好的祭品，三三两两往祠堂走。
张停离对寨子里的这些老习俗挺感兴趣，难得起的比张起灵还早。
她今天穿的隆重。
一身苗服是来九黎坞以后做的，一直没有机会上身。
紫玫红和宝蓝色撞色大襟长衣，领口、肩背、袖子上全是重工苗绣，针脚密实，花纹繁复，看着就费了不少功夫。
领子边缘镶了一圈细碎银泡，还有银珠串成的流苏，亮闪闪的，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裙子是黑的的百褶裙，褶子打的又密又挺，垂到脚踝。
腰际坠着一片一片的裙片，每一片的侧边和下摆缝着彩色绣花和银坠子，走起路来来，一步一响，一步一晃。
她还化了妆。
张停离这张脸，平时不打扮就已经够招人了。
今天又是粉黛又是银饰，整个人站在那里，光彩照人的不像话。
张起灵从看见姑姑起床打扮的那一刻起，就浑身不得劲了。
他知道姑姑穿这么漂亮是要去祠堂，要去人多的地方，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出现。
他心里那个酸啊，打翻了一大缸醋坛子，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夫气。
张起灵不想姑姑打扮的那么好看出门，他又不敢说，怕姑姑嫌他烦。
寨子里本来就有不少人盯着姑姑看，男的看，女的也看。
今天又穿成这样，还往人堆里扎，这不是招人吗？
张起灵就直直地盯着张停离，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姑姑不理他。
委屈。
他都那么委屈了，姑姑还是不理他。
外面那些人都不怀好意，都是要跟他抢姑姑的。
张停离当然感觉到了那道幽怨的视线，黏糊糊的，从背后一直戳过来。
她选着当没看见。
自己就是化个妆出个门，张起灵都要管？
今天顺了他的心意，明天他不得上天，把她关家里。
张起灵要跟，张停离也没拦着。
反正也拦不住。
祠堂在寨子中央，木头搭的老房子，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幡，里面香烟缭绕。
寨老蚩万山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苗族长衫，头上缠着布帕，手里拿着几根点燃的香，嘴里念念有词。
寨民们围在祠堂内外，手里捧着米酒、糍粑、腊肉，还有些山里采的野果。
大人脸上庄重，小孩却不太懂这些，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张停离站在靠后的位置，张起灵就站在她身后半步。
她看祭拜的仪式看的认真，没注意到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应该说是注意到了也没当回事。
先是几个年轻姑娘发现了她，凑在一起嘀咕，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瞟。
然后有几个小伙子也看见了，眼神就挪不开了，手里的祭品都忘记了放。
一个胆子大的姑娘挤过来，笑嘻嘻的跟张停离搭话，夸她好看，问她头上的银饰是哪家打的。
张停离随口应着，没当回事。
可那姑娘走了以后，又有别的人凑过来。
张停离今天太好看了，紫玫红的衣裳衬得她皮肤白的发光，满身的银饰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脸上的妆把眉眼描的更艳了。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朵开在人群里的花，谁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张起灵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上张停离的后面，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左边投来的视线。
右边有人看，他就微微侧身，在挡住。
可人太多了，这边挡了那边又有。
还有个小伙子端着酒过来。
张起灵也没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过去，那眼神跟刀子似得，小伙子酒都没递，讪讪地转身走了。
张停离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瞥了张起灵一眼。
张起灵面无表情，眼神却透着委屈——你看，我就说吧，外面全是坏人。
张停离收回目光，没有搭理他。
祭拜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下午时候，男男女女结伴进山，摘最鲜艳的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或者等晚上的时候，送给喜欢的人。
张停离跟着阿彩她们几个在山里转了一圈，也摘了些花，编了个小花环随手挂在手腕上。
这时候，她发现张起灵又不见了。
这孩子最近老是莫名其妙消失，张停离都已经习惯了。
没管。
天黑下来的时候，寨子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火堆烧的很旺，火光冲天，把周围人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寨民们围着篝火坐成一大圈，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谈笑的谈笑。
孩子们在人群外围疯跑，大人在圈里划拳斗酒，热闹的不行。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几个年轻的姑娘站了起来，手拉手走进火堆旁的空地，开始跳舞。
脚步随着歌声的节奏踩踏，银饰哗啦哗啦响，裙摆转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小伙子也加入进去，男女交错围成一个大圈，踩着鼓点，旋转，跳跃，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飘得很远。
张停离本来坐在旁边看热闹，手里端着碗米酒慢慢喝。
阿彩不干了，跑过来拽她：“姐姐，来嘛！来跳嘛！”
几个姑娘小伙一起起哄，连拉带扯把张停离从凳子上拽起来，推进了跳舞的人群里。
张停离有能力推开，但是她不想了。
也许是节日的氛围太过于鲜活，张停离从来没有这样感觉到自己活过。
心脏在跳动的，身体是温热的。
活的，自由的。
这种感觉，美好到，张停离再也不想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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